他的故事
第72章:他的故事
章首引子
陆远坐在废宅的院墙上,看着晋阳城西方向的那条路。谢铭远正在那条路的尽头,用他最后的天痕残余力量疏通地下脉路。他在做他三十年前就该做的事——如果他当时做了,今天的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先保护自己。现在他老了——他终于明白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是保护那条裂缝之外的路。
一
江暮野在谢铭远离开后的第二天——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等了。
谢铭远说需要两天时间疏通脉路。但江暮野在部队里学到了一条铁律——永远不要把你自己的时间线完全交到别人手上。他要去亲眼看看谢铭远到底在做什么——不是为了证实信任——是为了证实安全。
他没有告诉沈惊澜。天亮之前,他一个人出了城。
谢铭远疏通脉路的位置——在晋阳城西北方向大约五里处的一座废弃砖窑附近。砖窑已经废弃多年,窑顶坍塌了一半,内部被野草和荆棘覆盖。江暮野到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没有直接走近砖窑——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砖窑后方的丘陵上居高临下地观察。
砖窑前方——有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谢铭远一个人蹲在地上,正在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身边放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在晨雾中像一颗淡黄色的星星。江暮野趴在丘陵上,用他多年的侦察经验观察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看到谢铭远画了几何图形——不是随便画的,每一条线的角度和长度都经过了精确的测量。画完一条线之后,他会站起来走一段距离,用脚步丈量距离,然后回到原点重新测量起点坐标。反复确认了三次,才开始画下一条线。这种严谨程度——江暮野只在测绘兵身上见过。然后他确认了一件事——谢铭远确实在疏通脉路。他在地上画的——是裂缝脉路图的一个局部。和沈惊澜在第三卷上翻译出来的行迹地图——完全吻合。
他决定现身。
他从丘陵上走下去,脚步声故意放重,让谢铭远能听到。谢铭远没有抬头——他在地上画完了最后一条线才直起身来。
“你跟踪我。”
“你第一天知道我是什么人。”江暮野说。
谢铭远没有生气。他把木棍丢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他的目光越过江暮野的肩膀——看向晋阳城的方向。
“沈惊澜不知道你出来吧?”
“不知道。”
“你觉得她在知道之后会怎么想?”
“她会说——‘你的做法不符合我的风险评估模型。’”
谢铭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江暮野意料的事——他笑了一下。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他很久没有用过的、被逗到的笑。
“你和她——互补得很好。”谢铭远说,”你知道她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过度理性。”
“对。但你知道她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江暮野没有回答。
“也是过度理性。”谢铭远说,”她在任何局面下都能把情绪和数据分开——这是她能在你之前那些穿越者都没能完成的事情上走这么远的原因。但她有一个她一直没有意识到的问题——她以为裂缝是可以被计算的。”
“裂缝不能?”
“裂缝是活的。活的东西——就没有公式。”
二
谢铭远在空地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油灯放在脚边,光从下方照上他的脸——让他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时代待了三十年吗?”他问。
“因为回不去?”江暮野说。
“不是。裂缝的通道——在我穿越之后的第十二年——曾经短暂地重新打开过一次。我可以回去。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回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裂缝还在。下一个穿越者还是会来。他们还会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一样的失败——一样的绝望。如果我回去了——我只是拯救了我自己。但如果我留下来——我可以为后来者铺路。”
“你铺的路——就是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
“是的。”谢铭远说,”五代秘录——不是我来写的。是比我更早的人写的。我只是把它藏好了。藏到一个——只有真正有能力集齐它的人才能找到的地方。你们做到了——我替那个写书的人——谢谢你们。”
江暮野在他对面的地面上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和谢铭远面对面坐着——没有敌意,没有戒备,只是两个在这个时代活了很久的人,在晨光中交换一些彼此都知道不会对第三个人说的话。
“我有一个问题。”江暮野说,”这三十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每天。”
“那你为什么没有?”
谢铭远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晨光正在驱散最后一丝雾气,田野上的露水在光线中闪闪发光。
“因为裂缝不会因为你放弃了就放过你。”他说,”你放弃了——它还是在吸这个时代的能量。还是会有人不断穿越过来。还是会有下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寻找答案。我不想让下一个我——没有人帮他铺路。”
江暮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砖窑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你见过多少个穿越者?在自己之外。”
“算上你——四个。”谢铭远说,”一个有红色天痕的,在唐末和我相处了半年,后来去了江南,再也没有消息。一个有蓝色天痕的,落在后梁的地界,三天后被人杀了。一个是那个布摊摊主——第八个。你是第九个。你们的到来——一个比一个快。裂缝的能量周期在缩短。这不是好兆头。”
“如果你是那个写书的人——你会把最后一卷——也就是那本真正的’五代秘录’——藏在哪里?”
谢铭远的目光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
“我猜——我会把它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等待一个会主动来找我的人。”
三
江暮野回到废宅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沈惊澜站在院中——阿夏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什么东西。听到推门声,阿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你去找谢铭远了。”沈惊澜说。不是问句。
“是。”
“为什么?”
“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帮我们——而不是在利用我们做别的什么。”
沈惊澜没有追问结果。她能从江暮野的表情中读出答案——如果是坏消息,他不会这么平静地走进来。她靠在院墙上,晨光在她脸上洒下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暮野有些意外的话。
“你相信他吗?”
“不完全信。”江暮野说,”但他说的裂缝是活物——那部分——我相信。因为我能感觉到。不是从天痕——是从这个时代的气息。我来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空气、土壤、风向——一切都和现代不同——但不仅仅是年代的不同——是这个世界本身有一种微妙的、正在呼吸的感觉。像你站在一棵大树旁边——你知道它是活的——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
阿夏的画已经完成了——她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图。一个圆圈,圆圈中有三条线。圆圈外面——站着两个人影。两个人影中间——有一道缺口。
“阿夏——这是什么?”沈惊澜蹲下来。
“这是我昨天晚上梦到的。”阿夏说,”那个圈——是裂缝的牢笼。三条线——是裂缝的脉路。外面那两个人——是你们。你们中间有一道缺口——那是裂缝没有算到的东西。你们可以穿过那道缺口——走到圈外面去。”
“走到圈外面——是什么意思?”
“走到裂缝的控制范围之外。裂缝管不到的地方。”
沈惊澜和江暮野对视了一眼。
“裂缝管不到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阿夏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透亮。
“是你们来的地方。裂缝管不到现代。”
四
陆远在当天下午从城南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谢铭远疏通脉路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不是两天——他明天上午就能完成全部疏通。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就是打开第七份、进入裂缝通道的最佳时机。
明天下午。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但没有人提到那件事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问——“如果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没有人说——“如果裂缝把我送到了别的地方——”
傍晚时分,江暮野坐在废宅的院墙上,看着西沉的太阳。沈惊澜从院子中走出来,站在墙下。
“明天——你会怎么选?”
江暮野没有回答。他看着远方的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来不是一个会做长期计划的人。”他说,”入伍的时候——我只想活着完成每一次任务。退役之后——我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穿越之后——我只想活下去。我能做的最长的计划——不超过三天。”
“所以——”
“所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沈惊澜说。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见过真正的我。”江暮野从院墙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真正的我——不做计划。只做反应。明天下午裂缝打开的时候——我会看情况做反应。可能跟着你走——可能留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往屋中走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惊澜。”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我在这个时代——唯一信任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应——走进了屋内。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天痕在最后一缕日光中发出微弱的透明光芒——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在黄昏的光线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她的身体在抖,是纹路自己在动。裂缝在回应她的情绪。裂缝知道她正在为某个人动摇。
裂缝在等明天。她也在等。但她知道——明天之后,她的选择不只是走或留的问题——而是任何选择都无法让所有人满意。
她不想一个人做出这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