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节度使
第22章:河东节度使
章首引子
天亮的时候,江暮野站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背靠着土墙,看着对面的官署大门。门开了,出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块银鱼袋——从七品以上的官员。那个人上了马,朝城南的方向去了。江暮野没有跟。他在等另一个出门的人。
正文
一
江暮野比沈惊澜早半个时辰出门。
天亮前他就醒了。在庙里的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刻钟,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阿夏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狗叫、街道上第一波早市的脚步声。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他站起来,没有惊动沈惊澜和阿夏。
走出庙门的时候,晨曦刚染上东边的屋脊。光线是冷的,灰蓝色的,照在屋顶的瓦片上泛着一层薄霜似的光。街面上已经有了零星的动静——一个挑着水桶的老汉,扁担在肩膀上吱呀作响;一个蹲在门口刷牙的店小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口;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钻进了巷子深处。
这个时代的早晨比现代安静得多。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他先绕到城南的市集转了一圈。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听消息。市集的早市是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谁家昨晚遭了贼,哪个官老爷又在发脾气,城墙外头来了一队什么人。江暮野蹲在一个卖粗饼的摊子前,从包袱里翻出两文铜钱,买了三张饼。饼还是热的,表面烤得焦黄,散发着一股麦面烤熟后的香气。他蹲在摊位边,一边嚼饼一边听。
旁边两个卖菜的老妇在用极低的声音聊天。一个说:”听说了没有?节度使大人府上昨晚上又来了一位客人,半夜进的城,直接走北门进的府。”
“什么客人?又要打仗了?”
“不晓得。但听说那位客人穿的不是军服,是道袍。”
“道士?”
“不像普通道士。有人看到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江暮野把饼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没有变化。他耳朵已经把这两句话完整收录了。穿道袍的客人,半夜进城,直接进节度使府邸,手里攥着发光的石头——这些信息在这个时代属于异常类别。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又蹲了一会儿,等到那两位老妇聊完了站起来,才慢慢起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二
城北的建筑格局和城南完全不同。南城是平民区,街道窄,房子矮,路面坑坑洼洼。北城的街道宽了一倍,路面铺了石板。两侧是高墙大院,门前都有石阶和拴马桩。越往北走,行人的穿着越好,步态也越从容。
江暮野在一座挂着”河东节度使衙”匾额的府邸前放慢了脚步。不是大门,是侧门。他在距离大门大约三十步的巷口停下来,靠着墙,装作在系鞋带。目光落在侧门上——黑漆木门,铜质铺首,门框两侧各站了一个士兵。甲胄整洁,腰间佩刀,站姿标准。正规军。
他在观察那座侧门的开启频率。从他就位开始,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开了三次。第一次是一个穿青衫的吏员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往衙门方向去了。第二次是两个仆人抬着一只木箱出来,木箱上了锁,往城西去了。第三次——出来的人让江暮野的目光微微一凝。
一个穿白色圆领袍的男人,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他没有骑马,走路不快不慢,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中级官员。江暮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腰间挂的不是银鱼袋,是一块玉。暗青色,圆形,中间有一个孔。那块玉的颜色和质地,和沈惊澜在青石镇拿到的那块玉璧完全相同。
白袍男人出了侧门之后没有往主街方向走,拐进了一条小巷。江暮野等了三秒钟,然后跟了上去。跟踪距离保持在四十步左右——在小巷中,这个距离刚好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又不容易被发现。白袍男人的脚步很稳,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致——不是一般人走路的步法,是经过训练的人,或者一种习惯性的自律。
白袍男人走过了三条巷子,拐了两个弯,最终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院门是灰瓦顶的,门前种着一棵槐树。男人推开门进去,没有回头。
江暮野从巷口退出来,在记忆中标定了这座院子的位置。然后他直接走向了那座院子的正门——不是跟踪,是正面接触。他需要信息,跟踪只能得到行踪,接触才能得到情报。
三
他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一个老仆人的脸。
“找谁?”
“找刚才进去的那位先生。”江暮野说。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试探的成分。
老仆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门打开了。江暮野跨过门槛,走进了一座干净的小院。院子里没有种花木,只有两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墩。白袍男人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墩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江暮野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就是昨天晚上在城门口被拦下来的那个人?”
江暮野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画像昨天傍晚就贴到了节度使府的案头。”白袍男人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和你那位同伴——两个陌生人带着一个孩子,从中原来,说的是官话但不是本地口音。画像画得不算像,但描摹了你们的神态。节度使手下的人画技不错——你们走路时肩膀的倾斜角度,和本地人不一样。”
“节度使知道我们在城里?”
“知道。但他不急。”白袍男人说,”他在等你们自己去找他。一个知道你们存在的人,如果主动来敲他的门,说明你们有求于他——那他就占据了谈判的上风。如果他把你们抓来,你们是被迫的,他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江暮野看着对面这个人的眼睛。这个人的分析方式——不是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思维——像受过现代战略思维训练的人。”你是谁?”
“周书记官。”白袍男人说,”河东节度使衙门的录事参军。你要是想在这座城里活下去,你需要的不是一把刀,是一个知道哪些门能走、哪些门不能走的人。”
江暮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院子外面的街道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那块玉——你腰上挂的。哪里来的?”
周书记官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朋友给的。二十年前。”
“什么朋友?”
周书记官抬起头,目光和江暮野对视了一瞬。”和你一样——从远方来的人。他说你可能会来找我。”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石桌上。木牌不大,大约半个巴掌,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被抚摸过很多次。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七条线从一个中心辐射出去。
江暮野拿起木牌。指腹沿着刻痕的走向慢慢移动。七条线从一个中心辐射出去——和沈惊澜手背上的纹路、和碎玉上的纹路、和青石镇石板上的纹路——都指向同一个数学结构。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告诉我名字。”周书记官说,”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天痕持有者出现的时候,我要认出来。你那位同伴的手背上,就有他说的那种纹路。”
江暮野把木牌放回石桌上。”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们需要什么。”周书记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们需要进入城北那片禁地。我能帮你们进去——但有一个条件。进去之后,你们看到的东西,要告诉我。”
江暮野沉默了几息。”成交。”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书记官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你的同伴——告诉她,李存勖不是一个能被忽悠过去的人。不要跟他谈条件。跟他谈条件的时候,要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
江暮野没有回头。他走出院子,阳光正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烫。他需要回去,把周书记官的信息带给沈惊澜。这座城里的棋局,比他们预想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