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者 江暮野的局

江暮野的局

第68章:江暮野的局

章首引子

江暮野在晋阳城郊的侦察网络中布下了最后一个据点——一个伪装成卖炭翁的老兵,坐在通往官署的必经之路上。炭篓中装的不是炭——是干燥的狼粪,一旦点燃,浓烟会在一炷香内传遍城南方向所有的暗哨。江暮野在部队里学到的第一课是:永远不要在你对手的主场上和他打。把他引到你选好的战场上。


江暮野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他躺在废宅东厢房的地铺上,盯着黑暗中横梁的轮廓,把今天要做的每一步在脑中过了三遍。他在部队时有一个习惯——在行动之前,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全部想一遍。做好预案。不是悲观——是确保自己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活下来。

今天的情况比任何一次任务都复杂。沈惊澜和陆远要下到官署地下的暗室去开石锁——这个阶段需要他在地面上吸引所有可能的视线,确保没有人会注意到那口废井中有人进出。如果有人发现了——他的任务是用任何手段把人引开。

风险最大的是——谢铭远的人。

那个自称”密先生”的穿越者。他的手下受过接近现代战术的训练。如果他们在城中——江暮野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他需要设一个局。不是用来抓人的局——是一个用来掩护的局。

他穿上衣服,推门走进院子。晨光刚在天边露出一线白。空气冷得刺骨——深秋的晋阳城在日出之前像一座冰窖。他去井边打了一盆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从墙角取出一捆昨天准备好的东西——一捆干竹竿和一袋石灰粉。

他没有告诉沈惊澜他的计划。因为他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她不会同意。这是他的做事方式——他不会为了安稳而放弃效率。

第一步行了个地方法是在城东的巷道里放了一把火。

不是烧房子的那种火。是烧竹竿。干竹竿燃烧时会发出爆裂声,声音响亮但不致命,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注意到。他在一条无人的空巷中点燃了那捆提前劈成碎片的竹竿,火堆蹿起一丈多高的火焰,竹节爆裂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在清晨的街道上炸开。

一炷香的工夫之内,四条街外都能听到动静,周围的居民纷纷跑出来看。

江暮野没有停留。他在巷口制造了混乱,迅速离开现场,绕到城西。他到城西第二个地点——昨天他在那里布置了一袋石灰粉。他把石灰粉撒在一块干燥的土坪上,用脚踩出一个圆形图案——一圈套一圈,像祭祀的阵图。然后在图案中央插了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挂着一块碎布。

碎布是从他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但布料是浅灰色的,和这个时代常见的麻布不同。任何有观察力的人看到这个图案,都会认为这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留下的标记。他需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制造一个明显的”异时代痕迹”,把谢铭远手下的注意力吸引到城西,而不是城中的官署。

第三步——他去了南市,找了一个面熟的货郎,给了他五文钱,让他帮忙在午时之前把一封信送到城北的一家茶馆。

信上只有三个字:”我来了。”收信人写的是,”密先生”。

他当然不知道密先生的具体位置。但茶馆是城中信息流通最密集的地方。这封信会在半天之内传到某个人的耳朵里——而”我来了”这三个字,会让对方摸不着头脑,至少能帮他们争取一口喘息的时间。

三件事做完之后,他回到废宅。沈惊澜和陆远已经准备好了。

“你在外面做了什么?”沈惊澜问。她站在桌前,怀中揣着铜镜和锚石,手背上的天痕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放了把火,做了一堆记号,送了一封信。”江暮野在井边把手上的灰洗掉,”没什么大事。”

沈惊澜没有追问。她知道江暮野在掩护层面比她经验丰富得多。如果他说”没什么大事”,那就是他不需要她为此分心。

“那出发吧。”

三人从废宅出发。阿夏被留在废宅中——陆远说铁匣所在的地方裂缝的脉冲太强,对她可能有伤害。阿夏没有争辩,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沈惊澜送她的一把木梳,点了点头。

从废宅到官署东侧的废井,要走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穿过四条无人的小巷,翻过一道被藤蔓覆盖的矮墙,从一片废弃的菜地中穿行到废井所在的角落。

三人走得很安静。江暮野在前,陆远在中,沈惊澜在后。空气中弥漫着烧竹竿的焦味——城东的火还在烧。

废井的位置比江暮野记忆中更偏僻。它不在官署围墙的正面,在一个被柴房和杂物间围成的小院中央。小院的门被木板钉死了,但从柴房后墙有一条缝隙可以钻进去。

江暮野先把阿夏画的图给沈惊澜看了一遍——入口位置、通道走向、暗室形状、铁匣位置。然后他把那张图收起来。

“下去之后——别碰除了铁匣之外的任何东西。”

“你觉得有机关?”

“我说不好。但这间暗室——不像是用来’保护’铁匣的。更像是用来’关住’铁匣的。”

陆远蹲下来检查井沿。井沿的砖石颜色比周围的深,说明经常有人用这口井。但在井沿的内侧——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痕迹。不是绳索勒出的痕迹,是金属刮擦的痕迹——有人用铁器沿着井沿内侧刮了一圈。

“有人最近来过。”陆远说,”刮痕很新——不超过三天。”

沈惊澜和江暮野对视了一眼。三天前——正好是他们找到第五卷真迹的时间。对方也在行动。

“走。”江暮野说,”不等了。”

他先下去。井不深——大约三丈。井底是干的,底部铺着一层碎瓦砾。在北侧的井壁上,有一块砖的颜色和周围不同——略微发白,像是被替换过。他用手指推了一下那块砖——砖面松动了,向内陷了进去。紧接着——一阵低沉的、石块摩擦石块的声音从井壁内部传来。一扇隐藏在井壁中的石门——打开了。

门后的通道不算长,大约三丈。通道尽头是一间大约一丈见方的暗室。暗室中央——有一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铁匣。

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样。

不同的是——铁匣的旁边,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干枯的树叶。不是秋天的落叶,是一片完整的、绿色的树叶——被压在石台上,像是有人刚放在那里的。

“有人来过——就在这两天。”江暮野说,”他放了这片叶子——作为信号。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会来。”

沈惊澜走到石台前。铁匣的顶上——压着一把石锁。通体黑色,表面磨得光滑如镜。石锁上没有锁眼——只有两个指印形的凹痕。凹痕的深度——刚好容一个人的指尖放入。他把铁匣从石台上搬到地面上,让沈惊澜能看到石锁的全貌。

她把左手食指放入第一个指形凹痕。天痕在接触到石头表面的瞬间——凹痕亮了。黑色的石头内部——透出了银灰色的微光。

“放你的手指。”她对陆远说。

陆远伸出右手——他的食指在凹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放了进去。

在他手指触碰到凹痕的一刹那——石锁的两种光交织在一起。银灰色和琥珀色——两种颜色在石头内部缠绕、融合。然后——一声清脆的”咔嗒”声从石锁内部传来。

锁开了。

沈惊澜打开铁匣之前,停了一下。

她看着铁匣的盖子。就是这只铁匣——阿夏在梦里见过的那只。所有五代秘录的最后一卷——第七卷。打开它,她就能知道一切——裂缝的起源、穿越的真相、代价的代价。

她打开了铁匣。

铁匣中——不是书。不是绢帛。不是竹简。是一块扁平的、巴掌大的黑色石板。石板的表面——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手掌印。

大小——和沈惊澜自己的手几乎一致。掌印的纹路——和她的天痕纹路完全吻合,像是有人按照她的手背纹路精确地刻印上去的。

掌印的掌心处——有一行字,刻得极细:

“以掌覆此印,则见裂缝之心。”

沈惊澜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掌心对准掌印,五指贴合掌印的五指位置。

在她手掌贴合石板的瞬间——

她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银白色的虚空。

不是隙间——是比隙间更深的地方。裂缝的核心。在这片虚空中,她看到了裂缝的全貌——不是从外部看,是从内部看。裂缝的形象在她的意识中展开,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缓缓绽放的花。花瓣由无数的脉路组成,每一条脉路通向一个不同的时间点。花瓣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明亮的圆形。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眼睛在看她。

“裂缝——“她在意识中发声。

裂缝没有回答。但她的意识被一股力量推向了那个圆形——那个眼睛——她穿过了它。

然后她看到了。

裂缝的源头不是一道”入口”。它是一座牢笼。一座被建造在时间裂缝中的、用来囚禁存在的牢笼。而被囚禁的——就是裂缝本身。裂缝——不是建造者的工具。建造者发现了裂缝——被囚禁的存在——并在它身上设置了封印,利用它的力量架构了穿越通道。每一个穿越者的”穿越”——本质上都是在利用这座牢笼的能量。

而建造者——在完成封印之后,留下了一本书——五代秘录——作为解开封印的说明。

五代秘录不是通向真相的门。五代秘录——是牢笼的钥匙。

她的意识被弹了出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暗室中,手掌还压在石板上。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看到了什么?”陆远问。

“裂缝——“沈惊澜的声音有些沙哑,”裂缝本身——被囚禁在时间的牢笼中。五代秘录——不是典藏。是牢笼的钥匙。集齐七卷——就能打开牢笼。”

“那石门背后的——”

“是一道通向建造者所在世界的门。”

暗室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终江暮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那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