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出现
第53章:陆远的出现
章首引子
晋阳城东门外的官道上来了一个年轻人。他的穿着和这个时代的人没什么区别——粗布短衣,草鞋,背上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包袱。但他的眼神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的人看人的眼神是收敛的、防备的、警惕的。而他看人的眼神是搜寻的——像在人群中找一张他知道一定会出现的脸。
正文
一
陆远到晋阳城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在城门口被守军拦下来盘问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被放行了。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但他说得一口流利的河东官话,比沈惊澜说得更地道——他已经在五代生活了五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他走过了魏州、汴州、绛州、潞州,在每个地方停留少则数月,多则一年。
他沿着城中主街走了一程,在一家卖汤饼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素汤饼。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汤饼味道还不错。
陆远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周围。
晋阳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城中的秩序也比他在路上听说的要好。李存勖治理有方,虽然战时城中物资紧张,但街面上没有大批流民乞讨,也没有士兵随意扰民的情况。
他放下碗,从怀中掏出一块旧布。布上绣着一组符号——正是天痕的纹样。
“大嫂,请问这城中有没有见过这种符号?”
摊主低头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这是什么?”
“没什么,家传的族徽。”陆远收起布,笑了笑,”我在找一个绣着同样符号的人。”
“那你该去解铺那边看看。”摊主说,”城中有几家代写书信的铺子,外地来的人常去那里打听消息。”
陆远谢过摊主,喝了最后一口汤,放下三文钱,起身走了。
他去了城东的解铺——一家门口挂着”代写书信、代寻人、代递物”招牌的小店。铺子里坐着一个戴方巾的老先生,正用毛笔在一张红纸上写着什么。陆远在铺子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他看到一个身影从解铺对面的巷子里经过——
一个穿窄袖束腰布衣的女人。步履很快,每一步的落点都很稳。沈惊澜。
他没有见过她的真容,但他见过谢铭远留下的画像。那个从巷子中走过的女人,和画像上的人高度相似。
陆远没有追上去。
他退到解铺旁边的茶摊后面,拉低了遮阳的笠帽边沿,目光锁定了那条巷口。他来晋阳之前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找到目标之后,不急于接触,先观察三天。
二
陆远在巷口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下午。
沈惊澜没有出来。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街上的摊贩开始收摊。陆远站起来,沿着那条巷子走进去。巷子不深,进去大约二十步就到底了,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宅院,门虚掩着。
他没有马上进去,先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才走到门前,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
院子里没有灯。正堂里透出一点烛光。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
陆远站在院子中。”我找人。”
“找谁?”
“找从那边来的人。”
屋中沉默了几秒。门被推开了,江暮野站在门口,左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边是哪边?”
“你来的时候的那边。”陆远说。
江暮野没有放下刀。”说清楚。”
陆远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是谢铭远交给他的信物。玉是普通的青玉,但上面刻着的符号是一组完整的天痕纹路,每一个转角都精确到和沈惊澜手背上的印记一致。
“这是谁给你的?”江暮野的声音变了。
“我师父。”陆远说,”谢铭远。”
屋中传来脚步声,沈惊澜走到了门口。她的目光落在陆远手中的玉佩上,然后落在陆远脸上。
“你刚才说——谢铭远是你师父?”
“是。”陆远说,”我是他的弟子。我五年前找到了他,他教了我三年。他去世之前要我找到你。他说——你是第二个穿越者。”
沈惊澜和江暮野对视了一眼。
“进来说。”
三
陆远坐在正堂的草席上,把他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是绛州人,家中原本有些田产,后来战乱中没了。我十六岁那年,在魏州城外的一座废观中遇到了我师父。”陆远说,”他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一堆干草上。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来得正好’。”
“他当时在等什么人?”沈惊澜问。
“在等一个能看到天痕的人。”陆远看了一眼沈惊澜手背上隐隐浮现的印记,”他说手上有印记的人,在适合的时刻会遇到另一个有印记的人。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他说过裂缝的事吗?”
“说过。”陆远说,”他花了很多时间跟我讲裂缝的事——它怎么出现的,它有什么规律,它为什么在这个时代反复开启。他说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建造’的。他留下一本笔记,笔记中有他几十年的发现。”
陆远打开了包袱。里面是一摞用油纸包好的书册,大约有五六本。
“这就是他的笔记。”
沈惊澜伸手接过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用墨笔写了两个字:日志。
她翻开第一页。谢铭远的字迹异常工整。
“我穿过来了。不知道是哪一年。周围全是死人。空气中全是烧焦的味道。我看到了一座城,城上的旗子上写着’唐’。”
沈惊澜翻到第二页。
“我确认了时间。天祐四年。朱温篡唐,唐亡。我穿的时机不对。”
她继续翻。前面十几页是谢铭远刚到五代时的记录。从第二十页开始,记录变得系统化了。
“裂缝每六十年开启一次。上一次在唐大中十一年。下一次,在天祐十四年左右。”
沈惊澜的手指停住了。谢铭远算过裂缝的周期。
“后面还有地图。”陆远说,”他画了一幅裂缝锚点的地图。所有的锚点位置——其中有一个,就在晋阳城正下方。”
沈惊澜抬起头。”你知道?”
“我知道。”陆远说,”这就是我来晋阳的原因。我来告诉你们——裂缝的锚点和钥匙的位置。我不确定你们能不能打开它。”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裂缝打开需要两样东西。”陆远看着沈惊澜的手背,”一样是天痕。另一样——是守门人。”
他的目光移到了角落里的阿夏身上。
阿夏正蹲在墙角,安静地听着。她的手腕上,印记正在幽幽地发着青光。
“她。”陆远说,”裂缝守门人的转世。没有她,裂缝打不开。”
阿夏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沈惊澜转头看着她。”你知道?”
“裂缝告诉我的。”阿夏说,”它说我不是钥匙,我是锁。钥匙和锁要一起用,裂缝才会开。”
陆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盯着阿夏。”你——听到了裂缝说话?”
“嗯。”阿夏点头,”它一直在跟我说话。它说快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四
陆远在废宅中住了下来。
他没有带多少行李——一个包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他自己手抄的谢铭远笔记副本。他在正堂的角落铺了一张草席,把自己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好。
沈惊澜在一旁观察了他很久。
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吃东西的方式——和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区别。但他在看裂缝地图的时候,眼神是分析性的——一种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距离感。他看的是规律,不是地形。
“陆远,你见过裂缝吗?真正的裂缝?”
陆远正在整理他的抄本,手指停了一瞬。”见过。”
“在哪里?”
“绛州西山的石洞中。”陆远说,”那条裂缝比晋阳的小得多。它不是主锚——是一个分支。但我触碰它边缘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裂缝是有温度的。不是热,不是冷,是一种和人体温完全一致的温度。像在摸一只沉睡的活物。”
“你进去了吗?”
“没有。”陆远说,”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要进你不该进的裂缝。’”
沈惊澜想到了校场下方的石室。那道三丈高的裂缝,脉动的银灰色光芒。那才是主锚。
“那你怎么知道晋阳的锚点是活的?”
“师父的笔记中有一页专门标注了各锚点的状态。”陆远从抄本中翻出一页,递给沈惊澜。上面画着一张表格,七个锚点各占一栏。晋阳城的锚点后面,画着一个月亮形的符号。
“师父说——‘月盈则亏’。晋阳的锚点到了它最活跃的周期顶点。过了这个顶点,它就会开始衰落,进入下一个六十年的休眠期。如果我们错过了这个窗口,就要再等六十年。”
“那如果我们——“沈惊澜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不让它休眠呢?”
陆远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如果裂缝进入休眠期,我们就永远失去了回去的机会。”沈惊澜说,”但如果我们在它最活跃的时候进去——也许我们能找到回去的路。”
陆远沉默了几息。”我师父也想过这个方案。但他的结论是——裂缝的内部不是通道,是迷宫。建造者没有留下明确的方向指引。”
“他走进去过?”
“走到了第一面墙。”陆远说,”然后他退出来了。他说他听到了墙对面有人呼吸。”
沈惊澜把陆远的抄本折好,递还给他。
“天亮之前,”她说,”我想再去一次校场下面。你跟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