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者 历史锚点

历史锚点

第35章:历史锚点

章首引子

古墓中的帛书揭开了裂缝的一个秘密:它不是在任意的时空点上张开的。它有固定的锚点——每隔一定年月,裂缝只会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开启。沈惊澜在帛书上看到了最近的一个锚点日期,算了算日子,就在三个月之后。


正文

天还没亮,江暮野就醒了。

他睡在晋阳城南一座废弃的宅子里。韩元朗帮忙找的落脚点。宅院不大,三间正房加一个偏院,院墙坍了一面,勉强能住人。沈惊澜占了东厢,里面铺了干草和从市集买来的粗布。江暮野睡在西厢,半夜醒过两次,都是被城外的马蹄声吵醒的。

醒了就不再睡。老习惯,醒了就起,不赖床。

他走到院子里。天还是黑的,东边地平线上微微泛着一层青色。空气里带着霜冻的味道。深秋的晋阳昼夜温差大,白天还能穿单衣,夜里就得裹厚袍子了。

沈惊澜的房里有光。

江暮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他推开门。沈惊澜坐在一张矮桌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面前摆着包着布的逆行石和一卷发黄的帛书。帛书是从古墓的棺椁侧壁夹层中取出来的。韩元朗说那是随葬的记录文书,不是普通墓葬该有的东西。沈惊澜昨晚回来之后就看了一整夜。

“你睡了没?”江暮野问。

“睡了两个时辰。”沈惊澜说。她的脸色告诉江暮野她在撒谎。

他蹲下来坐到桌子对面,看了一眼桌上的帛书。帛书的边缘虫蛀得很严重,中间的部分保存得不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楷,字迹工整,笔画纤细,像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看出什么了?”

沈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帛书翻了个面,指着一行文字给他看。江暮野凑近了辨认。他的古文水平不如沈惊澜,看多了也能懂个七八分。

“……裂缝开启,约十二年一循环,唯特定时日可渡……”

他抬起头。

“裂缝不是随时能开的?”

“对。”沈惊澜说。她指着帛书上的另一行文字,”这里列出了十个年份和时间,标注了每一次裂缝开启的日期。最近的一次在三个多月以后——乾化元年十一月十七,卯时三刻。换算成我们现在的日子,差不多就是三个月以后。”

“三个月以后?”

“对。”

“那上一次呢?”

沈惊澜的手指在帛书上往下移。”上一次开启是九年前,再上一次是二十一年前。间距大约是十二年一次,但不完全等距。有的间隔十一年,有的间隔十四年。误差范围不大——大概在十一到十四年之间波动。”

“那个时间点——十一月十七——和我们来的时间有关系吗?”

沈惊澜抬起头看他。江暮野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目光仍然很锐利。

“这正是我在想的问题。”她说,”我们的穿越没有锚点。我们不是从裂缝中过来的——至少我完全没有感觉到裂隙的存在。飞机被光幕吸进去,然后我直接掉在了这里。没有隙间,没有过渡。”

“那我呢?”江暮野说,”我穿过雾过来,也没有经过你说的那种缝隙。”

“对。所以我们的穿越方式很可能不是通过裂缝——或者说不完全是通过裂缝。”

江暮野沉默了片刻。”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这个时空里的裂缝,和我们穿越过来的那个东西,可能不是同一种。”沈惊澜说,”通道不同,结果相同——我们都落在五代了。但缝隙如果真的有固定的打开时间,那就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它是被人为控制的东西。”沈惊澜的声音低沉下来,”至少是有规律可循的。”

江暮野靠在墙上。他在军队里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每次都有详细的行动时间表——什么时间目标会出现,什么时间窗口最佳,什么时间必须撤离。如果裂缝也有窗口期,那幕后就一定有人在控制它——或者至少在设计它的时候设定了规则。

“韩道长昨天提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沈惊澜接下去,”他说裂缝不是这个时代才有的。自古就有了。只是每个时代对它有不同的叫法——有的时代叫它’天地缝’,有的时代叫它’阴门’。”

“那现在这个锚点——十一月十七日——是什么位置?”

“晋阳。”

江暮野的手指停住了。”裂缝会开在晋阳?”

“对。帛书上说,裂缝在晋阳附近开启。具体位置没有写,但范围标注在晋阳城以西十里到三十里之间的区域。”

“就在我们脚下。”

“就在我们脚下。”沈惊澜重复了一遍。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韩元朗起床了。江暮野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到道士正在院中打水洗脸。秋天的井水很凉,韩元朗掬了一把拍在脸上。

“道长,有个事想确认。”江暮野说。

韩元朗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过来。”什么事?”

“裂缝在晋阳——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

道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你怀疑我故意带你们到这里来?”

“我就是问问。”

韩元朗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我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在去晋阳的路上了。我只是顺路。但说实话,就算你们不走晋阳,我也会建议你们过来。古墓不在别处,就在晋阳城外。那块帛书埋在墓里,本身就是留给寻找裂缝的人看的。”

“留给谁?”沈惊澜问。

“所有身上有印记的人。”韩元朗说。

沈惊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背的位置。韩元朗看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挑破。

“十二年前裂缝开启的时候,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韩元朗说,”那时候我在附近游历,亲眼看到裂缝闭合的最后一刻。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浑身是伤,头发白了大半,但还活着。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张嘴慢慢地闭上了。他活了下来,但什么都没说。他在晋阳住了一小段时日,后来走了。”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离开了晋阳,往南走了。之后再没有消息。”韩元朗顿了顿,”他是活着从裂缝中走出来的人。但他没有逆行石,什么也没带出来。他说裂缝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韩元朗摇头。他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片混沌。你站在里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多久、要往哪走。他说那是介于活着和死了之间的地方。他在里面可能待了几个时辰,也可能是好几天——他说他完全没有办法判断。”

沈惊澜没有接话。她心里把韩元朗的描述和在玉中看到的画面做了对比。灰白色的混沌空间,流动的半透明物质,那道蠕动着的裂缝。如果韩元朗说的是真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混沌——那和她看到的基本一致。

但有一个问题:她在玉中还看到了别的。

裂缝的边缘在扩展。不是静止的。裂缝在动,在扩大。

“道长,那人在裂缝闭合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韩元朗想了想。”有一句。他说裂缝是一个活的东西。不是门,不是通道。是有生命的。”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朝这边跑。江暮野本能地站起来,手已经搭上了放在墙角的刀。

“是我的人。”韩元朗抬手示意他稍等,”我让他在城门口盯着动静的。”

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院门口,穿着短褐,像是普通百姓。他看到韩元朗后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韩元朗听完,点了点头。

“李存勖的人马在城外二十里处扎营了。”他转过来对他们说,”预计今天之内会完成合围。朱温的前锋已经在半日前与李存勖的斥候发生了接触。战斗可能很快就要开始了。”

沈惊澜站了起来。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的城墙上已经有士兵在跑动。有人在往城垛上搬运箭矢和石块。晋阳城的守备正在进入战时状态。

“时间对得上。”她低声说。

“什么对得上?”江暮野走到她身边。

“战争。”沈惊澜说,”李存勖和朱温的冲突不是巧合。裂缝的锚点在晋阳,三个月后。现在两军正在向这里集结。裂缝不是独立于历史事件之外的——它依赖于历史。或者说,历史事件决定了裂缝的开启时机。”

江暮野看着她。他不太明白她的推理过程,但他从不质疑她的结论。她有这种能力——从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出完整的图景。

“所以三个月以后——裂缝在晋阳打开的时候——正好是这场战争最关键的时候。”

“对。”

“那我们呢?”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晨曦照在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我们还有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内,我们必须决定一件事。”

“什么事?”

“是等待裂缝打开然后走,还是先找到更多消息再说。”她转过来看着江暮野,”帛书只告诉我们裂缝什么时候开,没有告诉我们裂缝的另一边通向哪里。”

“你觉得另一边是什么?”

“不知道。”沈惊澜说,”但如果我们从隙间中出来的方式不同——那我必须进去看一次。”

江暮野看着她没说话。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决断前的肌肉反应。

远处又传来一阵号角声,比昨天听到的更近了。

“我会帮你。”江暮野说,”但要先进城看看情况。如果李存勖和朱温真的打起来,我们得先保命。”

沈惊澜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包着布的逆行石,放进自己怀里。石头的温度还是温的,贴着她胸口的皮肤,像一小团火焰在持续地燃烧。

她抬头看了看晋阳城的方向。城墙上已经升起了一面新的旗帜,深红色,上面绣着一个大字。

李。

李存勖的旗,已经在晋阳城头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