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与被杀
第48章:杀人与被杀
章首引子
沈惊澜做过最难的金融决策,是在一个小时内决定放弃一笔四十亿的收购案。她算了所有变量:市场波动、政策风险、对手方的底线、退出的代价。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放弃比继续少亏六千万。她签了字,没有犹豫。但现在她面对的决策不是数字。是人。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其中一个必须死。
正文
一
沈惊澜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她翻身坐起来,本能地去摸藏在枕头下的短刀——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养成的习惯,睡觉时手边必须有武器。
阿夏也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床角。
“别出去。”沈惊澜对阿夏说,然后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河东军制服的士兵,一个她认识——是李存勖身边的一个亲随,姓周,平时代传军令,从不出城。
沈惊澜推开门,走出去。
“沈先生。”周亲随看到她,拱手行礼,表情很急,”晋王有请,要你快去。”
“什么事?”
“昨晚粮库进了贼。”周亲随压低声音,”丢了六车军粮。”
沈惊澜眉头一皱。六车军粮不是小数目,梁军正围在城外,城中粮草本就不多,这种时候丢粮,军中必然躁动。
“抓到了?”
“抓到了两人。”周亲随说,”晋王已经提审了一夜,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沈惊澜换了衣服,跟着周亲随出了门。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阿夏——阿夏站在门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她知道了什么,但不愿意说出来。
二
晋王府的议事厅里站了七八个人。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脸色很不好看。两个俘虏跪在厅中央,手脚被绑,浑身是伤,显然已经被打过了。沈惊澜扫了一眼——一个约莫四十岁,脸上有刀疤,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老兵油子。另一个年轻得多,不到二十,低着头,全身在发抖。
“审了一夜。”李存勖说,”老的嘴硬,什么都不说。小的,说了。他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但他说不出上面是谁。”
沈惊澜明白了。这种局势下,盗军粮只有两种可能:一,梁军的奸细,要削弱城中守备;二,自己人在搞鬼。
“晋王打算怎么处置?”沈惊澜问。
“按律,盗军粮者死。”李存勖说,”两人都该杀。”
年轻人听到这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膝盖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了血迹。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的混合物。
“大人,求你了,我不是故意偷的——“他的声音又哑又碎,”我娘病在床上,家里没有一粒米了,我——”
“闭嘴。”刀疤老兵低声喝了一句。
年轻人被这一喝噎住了,眼泪还在流,但不敢再说了。
沈惊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在金融行业见过无数个做出错误决策的底层人——用杠杆赌身家的散户、挪用公司资金的会计、卖了房子跟风炒币的程序员。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不得已的理由,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会是例外。但规则不会因为你有理由就不执行。
可是,规则和执行之间有一个东西,叫做”决定谁来执行”。李存勖把她叫来,显然不是为了让她旁观的。
“沈先生,你替我做一个决定。”李存勖说。
沈惊澜抬起头。
“这两人只能活一个。”李存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粮库的那个老卒,口风极紧,不论怎么打,一个字都不说。他要么是忠臣,要么是专业死士。小的那一个,没什么用。你选一个,让他们活,另一个,当场处决。”
沈惊澜看着那两个人。
老兵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没有挑衅,没有求饶,是一种冷硬的平静。
年轻人又开始发抖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的目光在沈惊澜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垂下去,像一头知道自己要被宰的羊。
沈惊澜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信息。
河东军的粮库,守卫森严,普通士兵根本做不到偷六车粮出来,一定有内应。老兵知道内应是谁,但他不说。年轻人很可能只是被拉来当搬运工的小角色,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理性的选择是——留下老兵,把内应挖出来。杀掉年轻人,以正军法。
但她看到年轻人的手指。那双手上有冻疮,有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是真的穷,是真的走投无路。他不是专业的盗贼,他是饿疯了的普通人。
“晋王,我问一个问题。”
李存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
“那个年轻的,是粮库的人?”
“不是。”回答的是一名校尉,”他是城东的流民,上个月才逃难到晋阳。粮库出事后我们在附近抓到的。”
“他身上有粮吗?”
“有。他怀里揣着三块干饼。”
沈惊澜沉默了几秒钟。三块干饼。这个年轻人冒着生命危险潜入粮库,只偷了三块干饼,而他的同伙偷了六车。他不是盗粮的主谋,他只是跟在后面捡了点残渣。
但军法不看动机。
“我选好了。”沈惊澜说。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年轻人的呼吸几乎停止了,老兵也把目光转向了她。
沈惊澜伸手指向老兵。
“他,必须活着。”
老兵没有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年轻人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沈惊澜没有看他。她转向李存勖:”晋王,我选了老卒,因为只有他知道真正的主谋是谁。但那个年轻人——不能杀。”
李存勖的眉毛动了一下。”哦?”
“三块干饼。他偷的不是军粮,是几块饼。这个罪行,罪不至死。”
“按律——”
“按律,盗军粮者死。”沈惊澜截住了他的话,”但他在被抓的时候怀里揣着三块干饼,没有参与盗运六车粮的行动。军律的核心是什么?是震慑,不是滥杀。杀一个只偷了三块饼的饿汉,震慑不了真正的盗粮者——他们知道他不是自己人,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收手。”
她没有停,继续说下去:”把他留下来,让他当众受二十鞭,然后编入民夫队,公开说他的命是晋王赦的。城中的流民会知道晋王宽仁。而那些偷了六车粮的幕后黑手,会知道他没死——他们反而会更紧张,因为他们不知道年轻人在我们手里会说些什么。”
厅中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李存勖笑了。不是大笑,是一种很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沈先生是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他说,”好,依你的。老卒关押,年轻人打二十鞭,编入民夫队。”
两个士兵把老兵拖起来,往外带。老兵经过沈惊澜身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说了两个字。
“多谢。”
不是感谢她留他性命——沈惊澜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了,他感谢她留了年轻人一命。
三
沈惊澜走出晋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挑担的小贩、赶驴的车夫、蹲在墙根下啃干饼的流民。每个人都在为活着而忙碌。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流民。其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把一块发黑的饼递给身边的孙子,孙子接过来,狼吞虎咽。老人就看着他吃,自己什么都没吃。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在金融决策中,对错是有标的的:赚了就是对的,亏了就是错的。但在这里,标的消失了。她没有让年轻人死,但二十鞭打完,他能不能活下来,她也不敢保证。留着老兵的命,能不能撬开他的嘴,她也不知道。
她做了一个和金融决策不同的选择——不是基于概率,是基于一个她以前不会考虑的变量:人的性命。
她知道这个选择的代价。如果老兵是梁军的死士,今晚就自杀了,线索断了。如果年轻人心怀怨恨,在民夫队里煽动闹事,她的选择就成了隐患。李存勖之所以同意她的方案,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也在赌——赌她能从这个破局中找到真正的答案。
沈惊澜走回废宅的方向,脚步比来时慢了。她走进院子时,阿夏正蹲在井边洗脸。
“沈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沈惊澜说。
阿夏洗了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骗人,你的脸上写着’我做了一个很难的决定’。”
沈惊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又都懂。
“阿夏,如果有人偷东西为了救他娘的命,算不算坏人?”
阿夏想了想。”不算吧。但是他做错了事,还是得受罚。偷东西就是偷东西。”
“如果他可能被打死呢?”
阿夏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就不应该打得那么重。”
沈惊澜蹲下来,看着阿夏的眼睛。
“阿夏,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阿夏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个印记正在隐隐发烫。
“裂缝告诉我的。”阿夏轻声说,”裂缝能看到很多事。它知道谁在受苦,知道谁在撒谎,知道谁要死了。”
沈惊澜的手僵在半空中。
阿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沈姐姐,裂缝最近很不安。它在变快。比之前快。”
“变快?”
“就像水一样,”阿夏说,”原本它流得很慢,一炷香流一寸。现在它一炷香流三寸。它在变大。”阿夏把手腕举到沈惊澜面前,”你看这里——印记的颜色深了。”
果然,阿夏手腕上的印记比昨天更深了,从淡青色变成了暗青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从内往外推。
沈惊澜握住阿夏的手腕,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裂缝要提前开了,对不对?”
阿夏点了点头。
“它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钥匙。不然它就自己打开了。”
“自己打开会怎样?”
阿夏低下头。”我不知道。但它说,自己打开的裂缝,不会送人回家。”
四
当晚沈惊澜没有睡着。
她躺在草席上,听着窗外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间隔出现又消失。夜风从破损的窗格中漏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薄被,翻了个身。
阿夏在她旁边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手腕上的印记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微光,一明一暗,像一盏远方的灯。
沈惊澜在想白天的事。
那个被鞭打的年轻人现在怎么样了。民夫队的帐篷搭在城北的空地上,二十鞭打在一个饿了许多天的人身上,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好说。她派陆远去打听过,说那人还活着,后背的伤口敷了草木灰,趴在干草堆上,一声不吭。
也是条硬汉。
她想的是另一层——李存勖的态度。晋王在朝堂之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来做这个生死决策,不是为了检验她的判断力。他在测试她——测试她是否具备在这个时代行使权力的资格。一个谋士可以出主意,但一个可以做生死决策的人,身份就不一样了。李存勖给她的不是选项,是一张入场券。
她接下了那张入场券。
但代价呢?以后李存勖会不会让她做出更多这样的选择?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每一次的后果都比上一次更重。而她选择留下的那个老兵还被关在大牢中,明天校尉还会再审他一次。如果他不开口,等待他的还是死。
沈惊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个时代的人命太轻了。轻到一个人的生死可以被当作一场考验。她以前在现代社会见的也是人命——不过是体现在报表上的医疗投资回报率、保险精算表上的死亡概率——但那些数字抽去了血的温度。
今天她摸了血的温度。
温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天痕在手背上微微发热,像一只沉睡的眼睛在为她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