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者 不可避之战

不可避之战

第38章:不可避之战

章首引子

江暮野从小到大接受过无数次战斗训练——从侦察兵的基础格斗到特种作战的战术配合。但没有一次训练教过他怎么用冷兵器在这个时代杀人。当他看到那个持刀的士兵朝他冲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那一刀下去,一切都变了。


正文

第四天,江暮野被韩元朗叫到了城西的军营附近。

“李存勖的斥候队缺人手。”韩元朗说,”他的人在城外侦察的时候被朱温的人围了一队,几个斥候受了伤。有人知道你是从外面来的,问你能不能补一个人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会用刀的人——不是花架子刀法,是实战刀法。”

“你怎么知道我会用?”

韩元朗看了他一会儿。”你的站姿。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始终在左脚,右手自然下垂,不需要抬起来。是一种随时准备拔刀的站姿。不是你学了,是你靠这个活过很多次。骗不了人。”

江暮野沉默了几秒。他确实习惯保持这种站位——在野外求生训练里教过无数次,重心偏左,右手空着,能拔刀、能出拳、能挡。

“我不熟悉这个时代的打法。”他说。

“没关系。对面的人也不认识你的打法。”

江暮野看了一眼沈惊澜。她站在院子里,正在晾昨晚洗好的手帕。她听到了全部的对话,没有插嘴,手上动作也没停。但江暮野注意到她把手帕搭上绳子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去吧。”沈惊澜说,”我不会出城。”

“我不是担心你出城。”

“我知道。”

江暮野没再说什么,跟着韩元朗走了。

军营在城西的一个校场上。大约三百人在那里集结,分为几支小队。铠甲和武器的种类很杂——有铁甲、皮甲,有刀、矛、弓、盾。一些人正在给马喂料,一些人坐在地上打磨箭头,还有一些人在小声交谈。

一个满脸胡茬的军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军官的年纪不大,最多三十,但脸上的伤疤已经从额头延伸到了下巴。

“就是他?”军官问韩元朗。

韩元朗点头。

军官的表情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就是看着江暮野。他没说话,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接过一把刀,丢给江暮野。江暮野接住刀的第一感觉是重——比现代战术刀重了很多,刀身也长,重心靠前,更像是劈砍用的武器。他试了一下手感,挥了半圈。刀划过空气时发出呼的一声,尾音有点沉。

“会用?”军官问。

“试试。”

“跟我来。”

军官带着他走出营门。营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侧是收割后的农田。远处能看到几个黑点在移动——不是人,也许是哨所,也许是残破的农舍。

“朱温的人昨天在那个方向杀了我们三个斥候。”军官指着一片丘陵的方向,”两个当场死了。一个撑到今天早上,也没了。他们的骑兵流动性大,位置不固定。但我们必须在西侧和南侧建立完整的侦察线。”

江暮野点了点头。这种任务他熟——侦察线,控制关键观测点,保持信息流动。换了一个时代,换了武器,但战术逻辑没有变。

“你有马吗?”军官问。

“没有。”

军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营里,牵出一匹褐色的马。马的个头不大,看起来很结实,鬃毛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给你一匹。我挑的,老马,稳。不会一听到动静就乱跑。”

江暮野摸了摸马脖子。马蹄迈了两步,但没反抗。这是骑过不少人的马,对人的触碰反应很平淡。

“往哪走?”

“西面。沿着那条干河沟走,绕过那片丘陵前面有一个斜坡,是天然的观察位。之前的人就是在那附近出的事。你给我设个点,能看多远看多远。有动静就往回报,不用主动接战。”

“明白。”

江暮野翻身上马。他很久没骑过马了——上次骑马是五六年前在内蒙古参加的一个极限穿越活动,但骑上去之后身体很快就找到了节奏。他拉了拉缰绳,让马转向西边。

沈惊澜没有来送他。但她站在城门后面,从墙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江暮野沿着干河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但远处的视野也因此更清晰。

他发现丘陵的确如军官所说,是一个极好的观察位——地势高,能俯瞰整个西面的平原。他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卧倒身体匍匐到斜坡边缘,把目光放出去。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不——有一个东西。

大约两里外,有一道极细的黑线在地面上延伸。不是自然形成的线——是人踩出来的路径,或者说是马队走过的痕迹。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从韩元朗那里借来的短铜望远镜。这个时代的铜镜研磨技术做出的望远镜筒,视野模糊,边缘变形严重,但能看到人的轮廓。

他看到了。

大约十几个人影,在远处的田间移动。他们的行进方式不是正常的行军——是散开的,间隔很大,像是搜索队的阵型。他们的方向不是朝北,也不是朝南,是在横向移动——像是在建立一条封锁线。

江暮野把铜管收起来。他趴在斜坡上没有动,盯着那些人影看了好几分钟。他们距离他的观察位大约三里多。他的人在这里,马在枯树那边,现在撤退不会被发现。

就在他准备撤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身后的方向——从丘陵的另一侧。

马嘶。

他自己的马。

他转过头,看到那匹褐色的马正在往他的方向跑——但不是朝他跑,是被人驱赶着跑的。马后面追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的甲,手里的刀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没有时间思考他们是从哪里摸过来的了。他刚才是完全匍匐着在斜坡上,马的视线被树林挡住,他没有堵住后路——侦察兵最基础的错误。生存教官在训练中说过无数遍的话,他在五代十国的战场上犯了这个错。

来不及自责。江暮野从地上弹起来,抽了刀,迎着那两个追马的人冲过去。

他不是要主动接战,是要夺回他的撤退工具。没有马,他走不回去。

两个追马的人看到他冲过来,立刻改变了队形。他们不再追马,把注意力转向他。左边的人身高臂长,握着一把长柄刀,刀尖指向他的腹部。右边的人矮一些,拿着一面小盾和一把短刀。

二对一。一个长兵器封距离,一个短兵器打近身。

教科书式的压制阵型。这个时代的士兵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配合。

江暮野在距离长柄刀大约三米的地方变向。不是往左或往右,是往下——他整个身体往地上压下去,贴着地面做了一个前滑动作。长柄刀从他上方挥过去,刮过的气流带走了他头发上的一缕。

他在滑行的同时用刀劈向那个持盾兵的小腿。

刀尖没有劈正。角度不对,刀身太长,他的动作在这个时代的武器配重下比预想的慢了半拍。刀只在对方的小腿上划了一道浅口,割破了布甲,见了血,但没伤到骨头。

持盾兵叫了一声,往后跳了一步。

这一步就够了——他们的阵型出现了缺口。江暮野翻身起来,不退反进,贴着那个持盾兵的身体往里打。短兵相接时,长刀的优势会消失——这是他无数次格斗训练中吃过的苦头教会他的。

持刀人试图把长刀收回来再刺,但刀在空间上回旋需要时间。江暮野抓住了那个间隙。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刀尖穿透了持刀人的软甲下摆,进入了他的身体。

不是精确的打击部位。不是他瞄准的。但他感觉到刀身遇到了阻力,然后阻力减弱——刀进去了。

那个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疼——是他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的那种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刀身,又抬头看了看江暮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的话消失在涌出的血里。

江暮野从刀身上抽回刀。第二个人——持盾兵——已经跑了。那个人的腿上有伤,跑得不太快,但在起伏的地形中消失得很快。

江暮野没有追。

他站在那个倒下的士兵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刀身上是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血。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他不想松手。不是因为他握着刀,是需要握住现实的东西,让自己不失去平衡。

他杀过。在现代服役期间,他在任务中亲手杀过人。但那些都隔着距离——瞄准镜里的目标,战术夜视仪中的模糊人影。他从没有像这样,在不到一臂的距离内,看着一个人的脸在他面前失去所有色彩。

他把刀在泥土中插了几下将血擦掉,然后收刀入鞘。

他找到了马。马跑出去不远,在一条水沟边停下来正在喝水。他走过去解下缰绳,没有说话也没有用力拉。马跟着他走了几步,然后他翻身上马。

回程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整条路上只有马蹄踏在干硬土地上的咚咚声和他的呼吸声。

快到晋阳城的时候他勒住了马。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马蹄声。是从他身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他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的。一种低频的震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身。震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注意根本不会察觉,但他的身体已经感知到了。

他下马,把耳朵贴在地面上。片刻之后,震动的方向被他确认了——正是古墓的方向。

江暮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上马。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但他不再看它了。

他拉了一下缰绳,马迈开步子,朝着晋阳城的城门走去。

城门还没关。他进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方的地平线。太阳已经落下了大半,余晖把天空烧成一片暗红色。

在那些暗红色的云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大地深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