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夏的梦境
第32章:阿夏的梦境
章首引子
江暮野回到道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玄清道长在院子里等了他一夜,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手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看到江暮野翻墙跳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偏房的方向——阿夏又做梦了。
正文
一
江暮野推开偏房的门时,看到沈惊澜正坐在阿夏身边。油灯里的油已经烧到了很浅的位置,火苗比平时矮了一截,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昏黄里。阿夏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而不规律,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是在睡觉——她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一只在追捕猎物时双眼高速扫视的夜行动物。她的手指也在微微蜷曲和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始终够不着。
“她这样多久了?”
“一个时辰。”沈惊澜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到阿夏,”她睡下之后大约半个时辰开始做的梦。一开始只是翻来覆去,后来开始说话。”
“说什么了?”
沈惊澜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几个字——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但江暮野听得出那层平静的下面是绷紧的。像一把弓被拉到了极限,弓弦在微微颤抖。”她说——我看清了。”
江暮野在床边蹲下来。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阿夏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色。她的嘴唇微张,呼吸从口中进出,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他听了一会儿——那些音节不是汉语,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它们的节奏感,和沈惊澜描述过的隙间深处的震动频率非常接近。像是有谁在阿夏脑中重复着那种原始的振动,而她的嘴巴只不过是无意识地在复述。有一个音节反复出现——像”瑟”又像”悉”,阿夏每一次发出这个音的时候,眉头就会皱得更紧一些。
“梦里看到了什么——“江暮野低声问道。
阿夏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醒来那种睁开——是瞳孔骤然聚焦,像从深水中猛地浮出水面。她的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迅速对准了江暮野的脸。涣散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几乎看不见黑色——整只眼睛被一种透亮的光覆盖着,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玛瑙。然后那股光像退潮一样缩了回去,黑色重新占据了眼珠的中心。
“裂缝全开了。”她说。她的声音嘶哑,语调平稳——不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更像一个刚刚完成了重大观测后回来报告的人。她开口的方式让江暮野觉得——躺在床上的不完全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有一瞬间,有别的什么东西借用了她的嘴在说话。”我看到它了。从头到尾,从最开始到现在。”
她的手臂在江暮野面前的木板床上缓缓画了一个半圆,手指沿着虚空中一条看不见的弧线慢慢划过——“裂缝不是一条线。它是一整片看不到边际的光幕。光幕裂开很多条口子——有的宽,有的窄。有人从那些口子中穿过来。”阿夏说,”我看到他们了——很多人。不是同时看到的,是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的。男人、女人、老的、年轻的、穿不同衣服的。有些人走过去之后自己也变成了光。有些人走过去之后就融入了那道光的背景里——再也分辨不出哪里是裂缝、哪里是他们。他们成了光的一部分。”
江暮野和沈惊澜对视了一眼。他在沈惊澜的目光里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判断——阿夏不是在说梦话。她是在描述一段真实看到的东西。
“阿夏——“沈惊澜握住她的手,手指用力但又克制,”那些人之中——有没有和姐姐穿一样衣服的?”
阿夏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她的目光从江暮野脸上移到了沈惊澜脸上,像是在辨认一个熟悉的人。”有。在最前面。”
“最前面?”
“裂缝是一块完整的东西裂开的。最开始的裂纹在最前面——那里站着两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飘到了屋角的阴影方向。她看了那个角落好几秒,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她。然后她重新聚焦到他们身上。”裂缝中央有两道身影。不是你们。是两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站在裂缝最宽、光芒最盛的地方,像站在一道光的正中间。女的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色衣服,上面有银色的纹路——和姐姐手上的很像,但她的更亮。男的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发光,裂缝就开了。石头不发光,裂缝就合上了。他拿那块石头的方式——像拿着一把钥匙。也像拿着一块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沈惊澜的手指微微收紧。玉石——和碎玉同类的东西。在缝隙最深处有一个女人,身上携带更完整的天痕纹路——还有一个持玉人,能控制裂缝的开关。两个人的身份都不确定,但他们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裂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制造出来的。制造它的人,一直守在最深处。
二
“他们还在吗?”江暮野问。
阿夏摇了摇头。她的眼珠又转了一下,像在往更远的地方看。”不知道。我看不到他们现在在不在。我看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裂缝最初打开时的样子。那道光从石头的正中间迸出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亮了一下。”
“阿夏——“沈惊澜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但她的眼神完全是另一种状态——她在追问一个她必须知道答案的问题,”你说的那两个人——他们是谁?”
阿夏的瞳孔又开始收缩了——从正常的圆形慢慢收窄,变成一条竖直的线。那不是恐惧的反应——是她的眼睛在切换到另一种视觉模式。她的瞳孔定在沈惊澜脸上,但她的视线像是穿过了沈惊澜,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着她瞳孔变化的过程,江暮野感觉到一股凉意沿着后颈爬了上来——那种视觉不是人的视觉。
“他们是第一个走进裂缝的人。”阿夏说,她的语速比之前慢了,像是在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捞,”裂缝就是他们打开的。我看到了——裂缝的第一道光是从他们手中那块石头里射出来的。石头碎了之后——裂缝就再也合不上了。它一直在等——等有人把那块石头重新拼好。那个男人在石头碎掉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
沈惊澜的手指在阿夏的手腕上微微收紧。两块碎玉——一块在她手里,一块在古墓的石匣里。两块加在一起——正好是一块完整的玉。如果阿夏说的是真的,如果那块完整的玉就是打开裂缝的钥匙,那么裂缝无法闭合的原因——是因为那块玉碎了。而那个男人说”等我回来”——说明他主动走进了裂缝,把碎玉留在了这一侧。
沈惊澜站起来,在偏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地面的木板在她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替她说出那些还没组织好的思绪。阿夏的目光追着她移动,但瞳孔还没有恢复成圆形。
“如果我能把两块玉重新合在一起——”
“裂隙会关闭。”江暮野接过话,”但你也回不去了。”
沈惊澜在房间中央停下来。窗外的晨曦正在渗入夜空——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她的口袋里,那块碎玉的温度正在缓缓升高——像是一台沉睡了很久的机器,终于收到了启动信号。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碎玉。玉的表面有一种细微的脉动感,像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或者——“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如果两块玉合在一起——裂缝重新打开的方式,和之前不同。它不是一扇门被撞开——它是被人用手里的钥匙,从外面重新打开的。那个男人说的不是’等我回来关上门’——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江暮野没有说话。他听出了她话里的第二种可能性——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裂缝会以另一种方式打开。一条双向的路,不是单向的坠落。他转头看向窗外——晨曦已经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漫了上来,把屋瓦涂成一片浅金色。远处城北的方向,那道银灰色的光弧正在渐渐隐去——像被白天的光线淹没了。但城西的方向——什么也没有。没有光弧,没有异常。或许这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事。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