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者 猎场

猎场

# 第02章:猎场

章首引子

江暮野教过所有人如何在野外活下去,如何找水、生火、避兽、辨向、求救。但他从没教过这一课:当你跨过一道雾,发现自己站在千年前的战场上,周围全是冷兵器和死人,教科书上没有答案,你的本能才是唯一的工具。


正文

雾是下午两点多起来的。

江暮野当时正带着学员在第三个检查点休整。滇西南的深山,海拔两千一,空气湿度大,午后的山谷起雾是常态。但这阵雾不一样——来得太快了。

前一分钟还能看到对面山脊上成片的杉树林,下一分钟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米。雾不是从地面升起的,也不是从远处飘过来的。它像一张网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向同一个点合拢。

“江教,这雾不对啊。”

学员周扬走过来,手里攥着登山杖,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他仰头看了看天,已经看不到天了。头顶只剩一片暗灰色的混沌。

“哪里不对?”

“我老家沿海的,见过大雾。但没有雾是这样来的——像是有人在外面罩了个罩子。”

江暮野没接话。他盯着雾墙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扇了一点雾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气味。正常的山雾带水汽和植被的味道,但这阵雾什么味道都没有。

“所有人原地待命。”他站起来,”检查装备、补充饮水。”

“江教,要不要用指南针对一下方位?”另一个学员喊道。

“你试试。”

陈学员掏出指南针,平放在手掌上。指针晃了几下,然后开始转圈——不是正常地指向北方然后微调,是匀速地、没有规律地旋转。

“我这块是军规级的……”陈学员的声音低了下去。

“GPS呢?”江暮野问。

“刚才还有信号,现在没了。”陈学员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格是空的。

“电还有吗?”

“有,百分之七十二。但我觉得不是信号的问题。”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我觉得是这些雾挡住了什么。”

“有可能。”江暮野说。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问题不在于雾挡住了什么,问题在于这些雾本身是什么。

“所有人,集合。”他说。

六个人聚到他面前。三个企业家、一个自由投资人、一个退役警察、一个户外品牌创始人。

“能见度太低,下午的课目取消。”江暮野说,”原路返回,到停车点集合。”

“一起走?”周扬问。

“你们先走。我收尾。”

“你一个人?”退役警察开口了,姓刘,话不多,习惯性评估风险。”这种能见度,单人行动风险太大。”

“我走最后面。”江暮野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们六个一组,刘哥带队,按来时的路标走。每根红色布条的间距是五十米,留一个人盯着路标。”

“收到。”老刘点头。

学员们开始往下撤。脚步声在雾里被闷住了,像踩在棉花上。人影被雾吞掉,一个一个消失在灰白色的幕布后面。

江暮野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两分钟。他用耳朵跟踪学员的声音——老刘在最后,脚步声稳健。一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才摘下手套,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根荧光棒。

折亮。化学光在灰雾中扩散成一个淡绿色的圆斑。

他抽出求生刀,刀刃朝外,开始往雾深处走。

反常的事物需要靠近才能判断。这是他在侦察队学到的第一条规则。撤退和前进都是基于情报的决策,不是基于恐惧。

他走了大约三百步。

脚下的地面变了。不再是湿润的腐殖土,而是更硬、更碎的东西。他蹲下来摸了一把——干裂的泥土,夹杂着细碎的砂石。他把荧光棒凑近地面看了看——土壤颜色偏黄,不是滇西高原的红壤。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百步。

他走出来了。

像穿过一道水帘门。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身前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空——天是暗黄色的,不是沙尘暴那种黄,是旧照片里那种被时间浸泡过的黄。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边缘模糊,隔着一层毛玻璃。

空气变了。滇西南湿润的草木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粗粝的味道——尘土、干草、生铁、动物的粪便。他停下来,让感官收集数据。

他在山脊上。但不是他刚才所在的那条山脊。

植被不对。刚才的山上长满了高山栲、杜鹃和苔藓,林下是厚达半米的腐殖层。现在他脚下是硬而碎的黄土,长着低矮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远处山形的轮廓也不对——他在这片区域带训三年,每一座山的形状都记在脑子里,但眼前这些山他没有一座认识。

然后他看到了尸体。

准确地说,是很多尸体。

山脚下的平地上,散落着至少四五十具。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仅从轮廓就能判断——不是现代战争里那种被爆炸撕碎的姿态。是冷兵器杀人的姿态。蜷缩的、扑倒的、互相叠压的,有些还保留着格挡的姿势,手边散落着已经锈得发黑的刀剑。

他蹲下来,花了大约四十五秒做分析。

第一,在雾里走了不到十分钟,环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是简单的位移,是不合理的位移。第二,那些尸体和装备的年代特征不是现代的。第三,周围没有任何人类聚居的迹象——没有公路、没有电线杆、没有建筑物。在原地等不是最优选择。

他检查装备:腰间一把求生刀,战术背心里有一根荧光棒、一个急救包、净水药片、压缩干粮、一只打火棒。没有通讯设备。

他开始下山,朝那片尸体的方向移动。

靠近之后,他看到的东西进一步验证了他的判断。死者穿着粗麻布衣,外面罩着皮甲,皮甲上有铁片缀连的痕迹。武器是环首刀和长矛——矛杆已经腐朽,刀身锈蚀严重。江暮野对冷兵器没有专业研究,但他在博物馆的陈列柜里见过类似的形制——这些东西大概属于唐宋之间的时期。

他蹲下来查看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死者的脖子和胸口各有一处刀伤,刃口整齐。死亡时间目测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关节还有一定的活动度。

他开始搜刮尸体上可用的物资。两把环首刀——一把还算锋利。一个水囊——里面还有半袋水,味道发涩但能喝。一块用油布包着的干粮——硬得像石头但没发霉。他正要直起身,耳边捕捉到一个极轻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人的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气流通过湿润管道的声响。江暮野的瞳孔缩了一下。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五步之外,一具侧卧的”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迅速移过去,蹲下,把人翻过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口一道刀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出血量极大,但还没有死。还有呼吸,急促而浅。

“喂。”江暮野压低声音,”听得懂我说话吗?”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嘴唇翕动了几次,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把古汉语和地方方言揉在了一起,声调陌生,但个别字的轮廓隐约可辨。

“慢点说。”他把耳朵凑近那人的嘴。

那人又说了几个字。这一次江暮野辨认出了其中两个词的轮廓:”灰……灰色的雾……你从雾里来……”

心头一紧。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活着就别说话。我先给你止血。”他摘下背包。

那人的手抬起来,攥住了江暮野的袖口。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

“没时间了……”那人的呼吸更急促了,瞳孔开始涣散。”他们在找你……骑着马的……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会有外人来……”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嘴唇的颤动几乎不可辨识。”他们说……逆……逆行的人……”

最后一个词像是一口气用尽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那人的手松开了,瞳孔固定住了。江暮野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已经没有了。

他蹲在原地,安静地数了十秒钟,然后把那人的手放回身侧,站起来。

“逆行的人。”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把环首刀插进腰带,往声音的反方向走。走出大约百米后,马蹄声改变了方向——不是朝他来的,是朝南边。他停下脚步,侧耳追踪了几秒钟。南边的丘陵方向。马蹄声很急,不像是在巡逻,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逆行的人。”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只有四个字和一个死人。但那个男人说”他们知道”——“他们”是谁?是指那些骑马的人吗?是知道会有”外人”来,还是知道”逆行的人”会来?

他把这个词存进记忆里,改变方向,沿着山脊的侧面往南移动。

翻过一道低矮的丘陵后,他看到了南边山脊线上的情况——一个人在跑。奔跑的姿态不对——不是他在训练场上见过的任何一种跑法,没有技术动作,是纯粹的靠体力在硬撑。身体前倾,双臂摆动幅度过大,是缺乏运动经验的人在极度恐慌和体力透支下的本能反应。

在那个身影身后,大约四百米,五匹马正在追赶。马上的骑手身形晃动,是正在加速追逐的姿态。

距离太远,看不清被追的人的面貌。但那个人身上的颜色和质地在黄褐色的荒野背景里太显眼了——深灰色,质地均匀,线条笔直。像一块在城市里被裁剪好的布料,不小心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江暮野把手按在刀柄上。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他先看了一眼地形,看了一眼风向,计算了追上那人和追上马队各自需要的时间和距离。

数据在大脑里走了不到三秒。

他从山脊的侧面切了下去。不是直线冲刺,是呈斜线向山脚的碎石坡滑降。他压低重心,用脚掌而不是脚跟落地,每一步踩在不会碎裂的岩石上。碎石在他脚下哗啦啦地滚动,但他的速度没有被拖慢——他在利用那些滚动的石头作为加速的踏板。

落地之后他没有停顿,直接冲进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不深,刚好能掩护他的身形,同时让他沿着沟底快速接近那个奔跑者和追兵之间的交汇点。三组数据在他脑中形成了一个三角交汇图——奔跑者的速度和方向、追兵的速度和队形变化、以及他当前的位置和到达时间。交汇点大约在他前方一百二十米处。

来得及。

他把刀从鞘中抽出来,没有握在手里,用刀柄顶住掌心,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前臂。这样跑步时不会碍事,需要出手时只需翻转手腕。他在沟底又跑了大约二十米,然后从沟沿探出头来快速观察了一下前方的局势。奔跑者距离交汇点还有大约一百五十米。追兵距离交汇点还有大约两百米。而他,距离交汇点只有四十米了。

在他等待那最后几秒的时间里,他又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士兵说的那句话——“逆行的人”。那个士兵不是随便选了这个词。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那些追兵,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追的是什么人,但他们知道收到过命令:抓住那个衣服奇怪的人。

距离交汇点还有三十米。

他微微弯曲膝盖,准备好了。那两个字——逆行的人——含义是什么他此刻还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因为他要救的那个人,可能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距离交汇点还有十米。

他听到了马蹄声的节奏在改变——追兵在加速。他们也看到了那条溪沟,知道如果让奔跑者钻进溪沟就会失去目标。江暮野握紧刀柄,在沟底的阴影里蹲伏着。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奔跑者的脚步声。近了。三米。两米。

他出手了。

他的肩膀撞上了那个奔跑者的侧面,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撞断肋骨,但足以让人失去平衡横着飞进溪沟。那人落地时本能地用双手撑了一下,冲击力太大,还是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江暮野紧跟着滑进沟底,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把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侧面——不是刀刃贴着皮肤,是刀背。他不会在确认对方身份之前伤人。

那人抬起头。一张女人的脸。满脸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神异常清醒——不是那种被救了之后的庆幸,是一种评估。她在看他,看他的刀,看他的衣服,看他的表情,用极短的时间把所有信息扫描了一遍。

“你不是本地人。”她说。声音哑,但逻辑清晰。

江暮野把刀收回来。他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穿的深灰色西装裙和高跟鞋,和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是。”

头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追兵到了溪沟上方。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贴着沟壁蹲伏,一动不动。马蹄声在沟沿上方停住了。有人在说话,语速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是在争论该不该下沟查看。另一个声音断然否决:”沿着沟往前搜,绕到前面去堵。”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向远处去了。

江暮野等马蹄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蹲在沟底的女人——她已经自己站起来,正在拍裙子上的土。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在会议室里整理文件的人。

“我叫沈惊澜。”她说。

“江暮野。”

“好。”沈惊澜看了看他身后的山脊线,又看了看追兵消失的方向,然后用一种她在谈判桌上才会用到的、冷静到近乎冷血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有吃的吗?”

江暮野没有回答。他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掏出一块压缩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

沈惊澜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我们现在是合伙人了。”

江暮野看着她。他见过很多种人在绝境中的反应——恐慌的、崩溃的、歇斯底里的、麻木的。但他没见过吃完压缩干粮之后,用三个字定义一段新关系的。

沈惊澜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最稳定的位置,避开松动的碎石、干裂的土沟、和被动物踩出的陷阱坑。他在给她开路,同时也在教她怎么在这个环境中移动。

而江暮野走在前面,也在评估她。她没有问多余的问题,没有抱怨,没有在他做决定时提出替代方案。她在等他的判断出结果,然后用结果来评估他的可信度。这种克制,在绝境中比勇气更值钱。

天色正在变暗。远处有一条河的反光。沈惊澜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不是为了追赶上他,是为了和他并肩。

沈惊澜在奔跑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战场已经看不见了。但在她脑中,那个临终士兵说的话还在回响——逆行的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而她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