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者 粮道

粮道

第41章:粮道

章首引子

江暮野注意沈惊澜的思维方式和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同。别人看到的是粮仓里的米有多少石,她看到的是供应链——从产地到消耗地之间有多少环节、每个环节的折损率是多少、运力的瓶颈在哪。晋阳城的粮荒在她眼里不是一个缺粮问题,是一个效率问题。


正文

仗打了半个月之后,晋阳城的粮食开始紧张了。

不是断粮,是供应跟不上消耗的速度。朱温的主力在城外围而不攻,切断了从南面和东面往晋阳运粮的主要通道。李存勖的军队和城中百姓加起来好几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江暮野是在给马备料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他去了几趟粮仓,发现每次领到的马料都在减少——从最开始的一斗减到八升,又减到六升。他问管粮仓的老兵,老兵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仓里越来越浅的米堆。

“还能撑多久?”他问。

老兵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

“如果军队不加大配给的话。但如果李将军决定增兵,那就不好说了。”

江暮野把这个消息带回宅子的时候,沈惊澜正在看韩元朗给她的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晋阳城近几个月来的粮食收支情况。字迹潦草,是韩元朗从城里的粮官那里借来的。

“我看到了。”沈惊澜说,没有抬头,”这本账册上写的入库量和实际库存对不上。账簿上记着上个月入库八百石,但实际粮仓里的存量远不到这个数。虚报了一部分——不一定是故意的,可能是运输途中损耗太大,但管粮的人不敢上报损耗,怕被追究责任。”

“所以你找到解决方法了?”

“有一个想法。但需要和李存勖的人接触。”

江暮野看了她一眼。她想去主动接触这个时代的权力中心了。这不是她喜欢做的事——她一向偏好躲在暗处观察——但她现在愿意走出去。

“我陪你去。”他说。

第二天一早,沈惊澜去找了冯道。

冯道在晋阳城里的职务是掌书记——管文书档案类的工作,不算高职,但他能接触到李存勖的核心幕僚团队。沈惊澜选择找他的原因是,冯道给她的感觉不同于军营里那些粗犷的军官——他聪明,警惕,但更愿意听人把话说完。

冯道在城南的一间官署里办公。沈惊澜到的时候他正在抄一份公文,桌面上堆着大量的卷宗。看到沈惊澜来了,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姑娘,有事?”

“晋阳城快缺粮了。”沈惊澜开门见山,”你们现在缺的不是粮,是运粮的路。”

冯道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开。地图画得很粗糙,但标注了晋阳通往周边各大城池的主要道路。

“南边来的路已经被朱温切断了。”他指着地图说,”东面的路还在,但运粮队要绕一个大圈子,来回要多走五天。一天消耗的粮食和运到的粮食几乎持平——净赚的粮食很少。”

“为什么不走水路?”

“汾河在夏天水大的时候可以走船。但现在是秋天,水位下降了很多,大船走不了,小船装不了多少。”

沈惊澜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河流、山隘和城池之间反复切换。她伸出手,指着一片区域——不是干道,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空白地带。

“这里没有路?”

“没有。全是丘陵,大车过不去。”

“那如果改成人力背负呢?”

冯道抬起头看着她。”人力?”

“对。用民夫背负粮袋,走小路穿越丘陵。虽然不是正道,但这条路距离最短——大约比绕官道短了将近一多半的路程。负重五十斤,走两天的山路,折损率比官道绕行更低。”

冯道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人力运送的话,一次能运的量太少——两百个民夫一趟也就运几百石粮食。还不够军队一天的消耗。”

“但你们的问题不是总量不够。”沈惊澜说,”是断供——朱温切断南道之后,城内库存每天都在下降,你找不到一种办法把城外集聚点的粮食稳定运进来。东面的官道又太绕。你需要的不是一次运很多——是每天都能运进来一点,稳定持续的物流。”

“几百石的缺口怎么补?”

“用时间补。”沈惊澜说,”五百个民夫,分三班轮换,每班背负五十斤粮食走小路一晚到达城下。三天轮一个周期。这样即便每次运量不大,但每天都有粮食入库。东面官道的大车继续走,但主运力改人力,就能补上机动损耗的缺口。”

冯道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没有轻蔑——他在认真评估她的方案。

“你怎么知道丘陵能走人的?”

“我让韩道长找当地人问过。樵夫和猎人经常走那些山路。能走人,能负重,只是不能过大车。”

冯道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指着丘陵地带画了一条折线。”这段路有几个陡坡,下雨之后会非常滑,民夫可能摔伤。”

“加防滑措施。草鞋外绑麻绳。”

“夜间行军容易迷路。”

“每三里设一个火把引导站,指派当地猎户做向导。”

冯道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沈惊澜的回答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江暮野站在门口听着,注意到冯道的表情在慢慢地变化——从审视到惊讶,再到一种他看不透的神色。

冯道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姑娘,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你在别处也做过这种事?”

“算过账。”

冯道笑了一下。笑的幅度很小,但真实存在。”不只算过账。你脑子里有一套体系。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算账方式。”

沈惊澜没有回应这句话。

冯道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城墙,城墙上有人在搬运粮袋——那是他刚才提到的粮食配给问题在现实中的投影。

“我会把你的方案转交上去。”他说,”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第一,你怎么知道粮仓的实际存量?第二,你这套换算方式——一个民夫一趟背多少、多少趟能补上缺口——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沈惊澜看着他。她注意到冯道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好奇心。不是敌意,不是提防,是一个聪明人对另一个聪明人的运作方式产生了兴趣。

“第一个问题,我是从出入库记录和实际库存的差额推断出来的。”她说,”账簿上的数字和仓里的实物有差距,说明记录不实。原因可能是运输损耗上报不足,也可能是管理疏漏。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账面数字不可信。”

“第二个问题,”她继续说,”民夫背负五十斤走两天的山路,体力消耗和食物消耗的比例我算过了。每人每天消耗大约两斤粮食。从城外的集聚点到晋阳城,走小路约一个半日夜。在运粮的同时减少损耗,你的净收益反而更大。”

她看着冯道的眼睛说:”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是把账算清楚。”

冯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个空的茶碗,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姑娘,你这种算账方式——“他抬起头看着她,”不是跟这个时代的人学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他已经不再继续追问了。

当天下午,冯道把沈惊澜的方案提交给了李存勖帐下的主管粮秣的参军。参军看了一遍,又追问了几个细节,然后下达了执行指令。

第二天傍晚,第一队背负粮食的民夫从丘陵的小路中抵达了晋阳城。

沈惊澜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民夫一个一个地走进城门。每个人的背上都绑着鼓鼓的粮袋。他们的脸上有汗水,有疲惫,但没有抱怨。他们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关乎这座城的存亡。

江暮野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这一幕。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我该不该做这件事。”沈惊澜的声音很低。

“你觉得你做错了?”

“不是对错的问题。”沈惊澜说,”是这个方案会引起不该引起的人的注意。”

江暮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她刚才展示给冯道的——不是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是她从另一个时代带来的东西。这些概念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会显得突兀。而那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冯道已经在留意你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沈惊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追着最后一个进城的民夫,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暮色中。

“他们要多久才能把粮道稳定下来?”

“三天左右。”

“那就三天。”沈惊澜说,”三天之后我再做决定。”

她转身走回城里的方向。江暮野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城墙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角落刚才有人。

又走了几步,他确认了那个感觉不是错觉——墙角处的碎石堆上有一个新的脚印。印痕很深,比普通人站立的压痕更重,说明那人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

他追上沈惊澜,低声说了一句:”墙角有人。站的很久,至少一炷香。”

沈惊澜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明天早上,我再去一趟官署。你走侧门先到,看看同样的位置还有没有人。”

“明白。”

回宅子的路上两人没有再多说话。晋阳城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火陆续亮起,从每户人家的门缝里漏出橘黄色的光。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气——有人在煮粥,有人在烤饼。这座城正在慢慢地从白天的战备状态回到日常的节奏中。

但日常的表象下面,暗流从未断过。从粮道方案开始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