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掘
# 第96章:发掘
章首引子
林栩蹲在筛土区已经三个小时了。同组的同学已经换了两轮,她还在蹲着。不是因为她比其他人更认真,是因为她在筛土的时候有一种直觉,她觉得自己今天会筛出什么东西。不是文物,是一种感觉,她的手指在筛土的过程中,有几下,会在接触到某些类型的碎石时,产生一种她说不清的细微停顿。
正文
一
她筛到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镊子从筛网中夹出了一块大约两指宽的灰色骨片。表面沾满了干燥的泥土,和她筛出的其他几十块动物碎骨,第一眼看起来没有区别。她把它放进水盆中涮了涮,准备在登记表上写”动物骨骼,待鉴定”,然后她把骨片翻了过来。骨片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纹路,嵌在骨质中,不是表面的刻画,像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她的镊子停在了水盆上方。
她举起那片骨片,对着下午的阳光,眯起眼睛。光穿过骨片的瞬间,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发出了极淡的光。不是反射,是真正的发光。时间大约持续了半秒,然后消失了。林栩的手僵硬在了原地。她放下骨片,拿起来,又对着阳光照了一次。这一次,没有光。但她没有产生”我刚才看错了”的自我怀疑,她知道她看到了。
她没有声张,把骨片放进了样品袋中,在标签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T-7探方的编号和坐标。然后在备注栏中加了一行字,样品表面可见非金属嵌入物,疑似非自然形成。
二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帐篷后,她把那张骨片的照片从相机中导出,放大到百分之二百,在电脑屏幕上仔细查看。银白色纹路在放大后显示出了更精细的结构,不是一条简单的细线,是三支弧线从一个中心点向外延伸,像是一幅被极度压缩的微型地图。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一种莫名的感觉从她的胸口中涌起,不是她在考古专业训练中积累的那种判断力,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她的身体,在看到那幅图案的瞬间,想起了什么她从未经历过的事。
她关上电脑躺了下来。帐篷外,祁连山的夜风在山脊线上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她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左手手背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温暖。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左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阵温暖,在她清醒之后仍然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她把手放回睡袋中,重新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她站在一片银白色的光幕前,光幕中,有两道身影,并肩站着,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她们知道她站在身后。其中一道身影抬起了手,不是朝她挥手,是在指向某个方向,然后光幕收拢了,她醒了。
帐篷外,天已经亮了。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一些事情,她不记得发生过,但她的身体记得。
三
在发掘结束整理报告的那一周,林栩把那片骨片单独装在一个样品盒中,没有和其他动物骨骼混放在一起。她在报告正文中正式描述了这个发现,在备注中注明了那道银白色纹路的存在,但因为找不到任何对比材料,骨片的最终归档类别被标注为饰品残件,年代判定为晚唐至五代初期,建议进一步研究。
报告归档后,骨片被送入了研究所的库房,编号T-7-0923,和其他数以万计的出土样品一样,被存放在一排排贴有标签的金属抽屉中。没有人再去碰它。除了林栩。
她会隔一段时间就去库房,不带任何目的,只是站在那排抽屉前,抽出T-7-0923的那个抽屉,打开样品盒,低头看一眼那片骨片。它安静地躺在盒底,灰色,不起眼,那道银白色纹路在库房的日光灯下,几乎完全不可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关上盒子,把抽屉推回去,离开库房。下一次,她又会来。
白天,她做她份内的研究工作,整理其他出土物,写论文,上课。晚上,她会做同一个梦,站在光幕前,两道背影,指向某个方向的模糊手势,然后醒来,左手背上一闪而过的温暖。
她试着查过那幅图案。在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中,在全球纹饰符号数据库中,在所有她能想到的关键词组合下,没有任何匹配结果。那道符号,没有被任何已知的文化体系所收录。她唯一找到的一条相关记录,是一位退休教授在个人博客中提到的,他在山西晋阳故城遗址的一处废弃窑洞中见过相似的刻画,但那篇文章发表于二〇〇五年,那位教授已经失联多年。
林栩把那篇文章的截图保存在了手机中。她不知道那幅刻画和她手中的骨片是不是同一回事,但她知道当她看到那篇博客中附上的模糊照片时,她左手背上那道短暂的温暖,又出现了一次。
在那年秋天的某个下午,林栩从库房中取出了T-7-0923样品盒,装进了自己的背包中,填写了借阅登记表,借阅理由是:跨区域对比研究。她买了一张去山西的火车票。
背包中,骨片安静地躺在样品盒内,被衣物和笔记本包裹着,感觉不到她把它带离了那个存放了一千多年的坐标。但它内部的银白色纹路,在她走出研究所大门的瞬间,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温度升高了约零点三度。
它离开了那片碎石滩。但它知道它正在接近,那个它等待了千年的人。不在同一时代,但正在接近。
林栩蹲在筛土区,筛网在她的手中规律地晃动,泥土从网眼中落下,较大的石块和骨片留在网上。她用镊子将残留物逐一夹起来查看,大部分是动物骨骼碎片,少数是陶片。在下午时她筛出那块骨片的时候它的表面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干燥泥土,在水盆中涮了几下后露出了灰色的骨质表面,和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纹路。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光穿过骨片的瞬间那道纹路发出了肉眼可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