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 第91章:离开
章首引子
晋阳城将被焚毁的消息在公元九七九年的夏天到达了沈惊澜隐退多年的小院。不是通过官方的驿传,是通过一个曾经在解难铺做过事的旧伙计辗转托人带来的口信,城要没了,你们走吧。
正文
一
沈惊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菜地浇水。她放下水瓢,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从她搬进这座小院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熟悉的历史,那段关于晋阳城被宋太宗赵光义下令焚毁的记载,她读过不止一次。晋阳是北汉的最后一座抵抗城池,城破之后,赵光义为了消除太原的龙脉传说下令火烧全城,然后是水灌,整座城市化为废墟。她不可能阻止这件事,它超出了她能影响的范围,但她可以选择不在废墟中迎接它。
她走进屋中,对正在修补一只旧木桶的江暮野说该走了。江暮野放下手中的工具,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他站起来,走到屋角,开始收拾行装。他们的全部家当,几十年积攒下来,用一个旧布袋和一个背篓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物,干粮和水囊,火镰,一把短刀。还有架上那些东西,谢铭远的肖像,陆远的笔记,那枚骨片,那块青色纹路的石头,那几封阿夏和宋知远的信,那枚不再发光的晶体碎片,还有那幅在魏州密室中取出的麻布肖像。沈惊澜把所有这些东西裹在一块旧布中,系紧,放在背篓的最上层。
她没有再看这间屋子第二遍。她走到门口,把门带上,没有锁。
二
陈渡站在院门口,他已经知道了。他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他只是说我跟你们走一段。沈惊澜没有拒绝。三个人,沿着山路,在清晨的薄雾中,离开了那座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小院。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需要赶时间。那座城市不会在他们到达之前被焚毁,它会在他们离开之后,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被火焰吞噬。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在一条山脊线上停下来休息。沈惊澜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朝南边,从那个位置,天气好的时候,应该能看到晋阳城的轮廓。那天天气很好,但她没有看到晋阳城。雾气的遮挡?还是距离太远?还是那座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她不知道。她只是坐在石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走吧。
三
陈渡在第三天傍晚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条岔路口前,犹豫了片刻,然后他对沈惊澜说我不往北走了。他说的很平静,不是临时起意,是他在那三天中做出的决定,他的路不在北方,在南方,在那些他曾经守护过灯盏的丘陵之间,在他走过无数遍的旧路上。沈惊澜没有挽留。她从布袋中取出那枚不再发光的灯座晶体碎片,递给他。他接过去,握在掌心中,看了片刻,然后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袋中。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向南的那条路走了下去。没有回头。沈惊澜和江暮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夕阳光中,在那个岔路口,三天的同行结束了,剩下的路,回到了他们两个人。
四
他们继续向北。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向北。沈惊澜心中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不是城市,不是镇子,是一片她只在坐标中知道的地方。她不急着到达那里,甚至不确定到了那里要做什么,但她觉得,她应该去那里。那个坐标,谢铭远在很多年前,通过那扇即将关闭的门,传递到她掌心中的坐标。她从来没有使用过它,但她一直带着它。现在,她想去看一眼那个地方,不是去激活裂隙,只是想站在那片土地上,在正确的时间,看一眼正确的星空。
她不确定到了那里会发生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碎石滩和一条不会发光的光脊线。那也没关系,她只是想在自己还能走路的时候,走到那个她记了一辈子的坐标点上,站一站。然后,继续向北,或者停下来,在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中,过完剩下的日子。
夕阳在他们的背后沉入地平线。前方,夜幕正在从天边铺展开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片正在亮起的星空。那些星星,和她刚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夜看到的,是同一批。她还在它们的照耀下走着。那盏属于她的光,还没有熄灭。
晋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远,她和江暮野沿着一条她没有走过的山路向北走。这条路不是她在地图上研究过的任何一条,是陈渡在他们出发前最后时刻追上来塞给她的一幅草图——他说这条路绕开了所有官道和驻军点,虽然难走,但安全。她不知道陈渡是何时画好这幅图的,也许是在她知道会被通知离开之前就已经画好了。
他们在无人区中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漫长跋涉。沿途没有村庄,没有行人,偶尔能在山坳中找到一处可以避风的岩洞过夜。她瘦了很多,但身体比以前更结实了,她的体力也在长途行走中逐渐增强。她坐在行囊上休息时看着远处的祁连山轮廓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比她在坐标图中看到过的任何一次都近,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