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难铺
# 第75章:解难铺
章首引子
沈惊澜回到青石镇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那本写满了坐标的笔记本被她用布包着夹在腋下,银线的温度在夜风中逐渐降回正常。她走过镇口的井台时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谢铭远在门内递出的那道信息已经不存在于掌心了,它存在于她的意识深处,像一个被植入的导航坐标,她随时可以调取。她不打算调取它。至少,不是现在。
正文
一
沈惊澜在青石镇的铺子里睡了整整一天。
不是累垮了,她的身体在用深度睡眠处理那一夜接收到的全部信息,谢铭远传递的坐标、晶体中笔记本的数据、墙后城市门的关闭频率,她的神经系统正在把这些信息整合进她已经庞大的记忆网络中。她醒来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阿夏坐在她床边的地板上,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阿夏抬头看她,你睡了十三个时辰。
沈惊澜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十三个时辰,差不多整整一天一夜。她睡得太死了,连阿夏进出房间都没有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银线在昏黄的光线中几乎完全透明,但它的温度比以前更高了,像是一台在后台持续运行的处理器。谢铭远传递的信息不仅停留在她的意识层面,它已经写入了她的银线硬件。
阿夏把树枝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小手,手心朝上,掌心中放着一块叠好的布。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烤饼,还是温的。
阿夏说江暮野让我给你的。他说你醒了以后要先吃东西再想事情。
沈惊澜接过烤饼咬了一口,咸的,表面撒了一点粗盐,不是青石镇的口味,是江暮野自己做的。他在某个地方找到了一块盐岩,研磨了,带在身上。
她吃完烤饼站起来,走出房间到了铺子前厅。江暮野坐在柜台后面,不是在看账册,他在磨一把短刀。新的,不是他一直带的那把。那把旧刀在她和墙后城市打交道的那一夜卷了刃。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背上,银线,然后移回她的眼睛,他说你决定好了?
沈惊澜在柜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她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离开?
江暮野把磨好的短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线,然后把它插回腰间的鞘中,他说因为你有回去的路。我有过吗?从一开始就没有。他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暮色中的青石镇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他背对着她说你有那个坐标,你知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可以回去。我不拦你。说完他转过身看着她,但如果你不走,我们得做点比开铺子更大的事。
沈惊澜靠在柜台边看着他,你说什么事?
李存勖的谋士,无名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如果你和我猜得对,那个人在未来也有过和我们类似的经历,那他早晚会找到我们。不是因为他需要我们,是因为他需要确认,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
沈惊澜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同意了他的判断。
二
三天后,沈惊澜带着阿夏和一包袱行李离开了青石镇。江暮野提前一天走的,他选了不同的路线,分开走,到晋阳城汇合。
沈惊澜没有直接进晋阳城的主城区,她先在城外的一座废弃的瓦窑中住了一晚,观察了一整天城门进出的模式,哪个时辰守卫换岗、哪些面孔频繁进出、哪类货物通行最快。和阿夏一起蹲在瓦窑的残墙后面,她在纸上画了一张进出城的流量图。
阿夏蹲在她旁边,你不是来开铺子的吗?她问。
沈惊澜说开铺子之前要先搞清楚谁会是我的客人,谁会是我的麻烦。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城门口。记不记得昨晚我们路过的那间挂着旧招牌的铁匠铺?
记得。
那间铺子的主人,在三天之内,会是我们在晋阳城的第一个情报来源。不是因为他需要我们的帮助,是因为他的女儿在城外被溃兵掳走了,他报过官,没有人管他。
阿夏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门口挂的草绳打了三道结,晋阳一带的暗号,家里有人失踪了,求助无门。铁匠铺的炉子这两天没有冒过烟,他不在打铁,他在找人。沈惊澜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我们今天下午去他的铺子。
当天下午,沈惊澜走进那间铁匠铺的时候,老铁匠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一把没有打完的镰刀。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在擦刀,是在发呆。
她在他面前的木凳上坐下来,没有自我介绍,直接说出了她观察到的全部信息,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失踪的、走的是哪条路、掳走她的大约是什么人,然后她问了一个让老铁匠浑身一震的问题,你想把她找回来,还是想让那些人再也不敢碰你的家人?
老铁匠手里的布掉在了案板上,他看着她,你是什么人?
一个刚来晋阳城的人。她说想开一间铺子,需要认识几个本地的朋友。
三天后,老铁匠的女儿回到了家中。沈惊澜没有亲自去救她,她让阿夏去找了江暮野留在城外的侦察小组,用暗号传了一条指令,他们用了一夜时间找到了溃兵的临时驻地,用江暮野训练出来的手法,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把人带了出来。
沈惊澜没有去邀功。她只是在那天晚上,坐在铁匠铺后院,帮老铁匠的女儿处理手腕上的绳痕,上了药,包扎好,然后说你爹很想你。
这件事在晋阳城的下层社会中悄悄传开了,但不是以解难铺的名义,是以一个没有名字的外乡女人的名义。这种方式,比任何广告都更有效。那些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申的人,开始知道城西那条巷子里,有人在帮人解决问题。
三
一个月后,解难铺在晋阳城西的一条背街上正式开张了。
说是铺子,其实只是一间租来的旧屋,前堂放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后堂隔出一间卧室和一間小厨房。门口挂了一块没有上漆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问。
这是沈惊澜在青石镇就用过的招牌,一个字,不问来历、不问身份、不問是非,只问问题。
开张第一天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是替丈夫来的,丈夫是晋阳城中的一名小吏,因为在账目上发现了一处猫腻,被上司威胁要罢官。沈惊澜听她说完,问了她三个问题:那笔账目涉及到哪个仓、经手人是谁、她丈夫有没有留下副本。
妇人有备而来,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竹简。沈惊澜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在几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柜台上的毛笔,在原数字旁边标注了一行注释,不是反驳,是提供了另一种计算方法,按照这种算法,她丈夫发现的猫腻,不是贪污,是计账方法不同导致的误差,只要换一种呈报方式,上司不但不会罢官,还会奖励他发现了一个制度漏洞。
妇人半信半疑地走了。
五天后,妇人带着丈夫登门道谢。事情解决了,和沈惊澜说的一模一样。丈夫不但保住了职位,还被上司调到了账房核心岗位。
这是解难铺在晋阳城中的第一个成功案例。不涉及武力,不涉及阴谋,只是一次纯粹的财务管理介入。
沈惊澜在当天晚上的账册中记下了这第一笔收入,两升小米和一捆干菜。不算多,但她把账册上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事,不是求生,不是逃亡,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在这个时代,重新站起来。
四
一个月后的深夜。
晋阳城已经进入了宵禁。解难铺的门板紧闭,但后院的油灯还亮着。沈惊澜和江暮野隔着一张矮桌相对而坐,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晋阳城周边地形图、一份沈惊澜手写的财务记录、和一块阿夏下午在城门口捡到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汉字,是一个圆圈加两条弧线,和岔路网络的标志几乎完全一致。但骨片上的刻痕非常新鲜,不是古代的遗物,是不久前才刻上去的。
阿夏说她在城门口的一个角落里捡到的,夹在两块石头的缝隙中,像是被人刻意藏在那里等被人发现。她拿起来的时候,骨片的表面还是温的。
沈惊澜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更小的符号,不是地图,是一种编码。她辨认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普通的标记,是密先生在离开前留给旧部下的联络暗号。但这个符号被刻在一块新鲜的骨片上,放在了晋阳城的门口,说明有人知道密先生已经不在了,但正在用他的暗号,招揽他的旧部。
李存勖身边那个神秘的年轻谋士,他在用密先生留下的资源,为自己构建势力。而他的第一块骨牌,已经放在了晋阳城的门口。
沈惊澜拿起那块骨片,对着油灯的光转了转。刻痕的深度、间距、角度,都很精准,不是匆忙刻下的,是精心制作的。说明做这件事的人不仅知道密先生的暗号体系,还花了时间研究它的标准规格。这不像是一个偶然得到了密先生笔记的人,更像是一个被专门训练过的人。
她放下骨片,看向江暮野,她说李存勖身边的谋士,不是穿越者。
江暮野的目光从骨片上抬起来。
她是密先生训练出来的人。他的学生,他的继承者。谢铭远在走进墙后城市之前,不仅留下了密室和晶体,他还留下了一个被他亲手训练过的人。一个知道时间网络存在、知道穿越者存在、知道岔路存在,但自己不是穿越者的人。
这个人,一直潜伏在李存勖身边,在等什么。而现在她开始活动了,不是因为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是因为她知道岔路关闭了,密先生回不来了,轮到她接手了。
沈惊澜把骨片放回桌面,她说明天我去见那个谋士。
江暮野看着她,你有办法让她见你?
沈惊澜将那页从老祭师留下的纸中折好的符号,那个圆和两道弧线,放在骨片旁边,两个符号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不需要她见我。我只要让她知道我也有这个符号,她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