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者 追迹者

追迹者

# 第81章:追迹者

章首引子

江暮野在那个人身上跟了七天。七天里,那个人沿着魏州线的反向路径走了四座镇子,在每个节点的位置停下来,不接触任何人,只是看着。看着货物装卸、看着马匹换鞍、看着信使换马,然后他在随身携带的一块陶片上刻一道痕迹。第七天,他在晋阳城外的一个废弃瓦窑中过夜。江暮野在他入睡后翻了他的行囊,陶片上一共有六道刻痕,对应着他已经定位到的六个节点。如果他把这道陶片交到他的雇主手中,整条魏州线会暴露在三天之内。


正文

沈惊澜在第二天清晨独自去了那座废弃瓦窑。

她没有带江暮野,不是不需要保护,是她需要这次见面不带有任何威胁的信号。对方已经知道有人在跟踪他,如果她带了一个人过去,他会认为这是来抓他的,而不是来谈的。

她到达瓦窑的时候天刚亮。窑口堆着碎瓦和枯草,看起来像是一座完全废弃的建筑,但窑口前方的地面上,有一道被反复踩踏出来的小径,通向窑内。她弯下腰,从窑口钻了进去。

窑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大约两丈深,顶部有一个坍塌的破洞,透进一束晨光。他坐在光束的边缘,背靠着窑壁,膝盖上放着那块刻了六道痕迹的陶片。他看到沈惊澜进来,没有站起来,没有拿武器,他只是把陶片翻了个面,盖在了膝盖上。

他知道她会来。

沈惊澜在他对面大约一丈的距离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没有靠近,没有居高临下,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陈渡。

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像一个在做陈述的人,密先生消失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如果他在某一天之后不再出现,让我去晋阳城找一个开解难铺的女人,把一样东西交给她。

他在说这句话时,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好的旧布,展开,里面包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金属碎片,和她在晋阳城地下取出的那些晶体,是相同的材质。

密先生说他本来想亲自把这东西交给你,但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沈惊澜看着那块碎片,没有伸手去接。她问你找了我多久?

两个月。从密先生消失后,我开始往晋阳方向移动,走得很慢,因为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铺子到底在哪里,密先生只说了晋阳城,没有说哪条街。

那你为什么反向追溯我的线?

我到了晋阳之后,发现有人也在找你,不是我的朋友,是另一批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比你的人先到。我追踪他们的路径,找到了其中一个节点,然后顺着那条线反向查,想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你。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认真而简洁,和他之前的语调不同,是有温度的,像是他知道他不能让她误会他的目的。

沈惊澜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是否在说谎,她的判断结果是他没有。他是密先生留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位信使。

她伸手接过那枚碎片。银白色,比她在晋阳城外的地下储藏室中找到的那些晶体更小,但更亮。像是刚从活体上切割下来的,能量还没有开始衰减。她把它握在手心,银线的温度和晶体的温度在一瞬间融合了,然后她接收到了一道信息,不是坐标,是一段话,谢铭远的原话,直接刻写在晶体结构中,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她握着它的时候,就像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话一样:

如果你拿到了这片碎片,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岔路的能量不会完全消失,它会散落在网络经过的每一个节点中,等待被重新聚集。我留下了七处聚集点,这是第一处的坐标。不需要全部找到,你只需要找到三处,就能打开一条不用裂隙也能穿行的时间通道。它不是用来回家的,是在这个时代中,让你能在战火来临时,有一条可以走的路。

沈惊澜握着那枚碎片,在瓦窑的光束中站了很久。

七处聚集点。不用裂隙的时间通道。谢铭远在走进墙后城市前,不仅留下了晶体和密室,他还留下了最后一道保障,不是给穿越者的,是给她的,让她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有一条无论如何都能安全离开的路。

她问陈渡,这枚碎片在你身上多久了?

从密先生消失前的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他在晋阳城外的临时住处,把这东西交给我,说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送到她手上。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再也没有见过他。

沈惊澜没有说话。她把那枚碎片握紧,放入了自己胸前的衣袋中,和那块从魏州密室中取出的麻布,放在一起。

她说另一批找我的人,有多少?

陈渡说至少五个。分头行动,但用的是同一种联络方式,每隔两天在同一棵树上留记号。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我来的路上遇到过一个他们的据点,在晋阳往东大约四十里的一座废弃烽燧,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沈惊澜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东西?

陈渡说一盏灯。不是油灯,没有灯芯,但会发光。发的是银白色的光。

沈惊澜的银线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温度骤然升高。不是危险信号,是识别,那盏灯的发光频率,和她的银线,是同步的。那盏灯,是谢铭远留在某个节点中的能量聚集装置之一。而那批正在找她的人,已经找到了其中一盏。

她站起来,对陈渡说带我去那个烽燧。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穿田野和山坡,翻过了两道山梁。陈渡在前面带路,步伐很快,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说明他在追踪过程中已经把周边摸透了。

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陈渡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蹲下来,指着前方大约两百步处的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土石烽燧,就是那里。

沈惊澜蹲在他身边,观察烽燧周围的迹象。没有人在外值守,但烽燧顶部有新鲜的烟灰痕迹,不是烽火,是有人在里面生火做饭留下的。里面有人,至少一个。她低声问陈渡,你上次来的时候,那盏灯在什么位置?

底层,南侧墙角,用一块破毡布盖着。

沈惊澜沿着山脊线向东移动了几十步,换了一个观察角度。从她新的视角看过去,可以通过烽燧侧面的坍塌缺口看到内部的一部分,她看到了一只人脚,穿着深色的布靴,靴底磨损严重,说明这个人走了很多路。

她说里面只有一个人。

陈渡看着她,你能看到?

不需要看到,看到脚印了,烽燧外围只有一个人的脚印进出。如果不止一个人,地面上会有多组交错的脚印。

陈渡没有再问。沈惊澜站起来,没有绕路,直接沿着山坡走了下去。陈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暴露自己,但他很快跟了上去。

她走到烽燧入口处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看到沈惊澜,没有拔刀,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

他先看到她身后的陈渡,目光微微一紧,然后他看到了沈惊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落到她胸前衣袋的位置,那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是那枚碎片发出的。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说密先生说的没错,你会自己找来。

沈惊澜站在烽燧入口,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面前这个她不认识的人,他说认识密先生,他说她在等他,而他的身后,那盏被破毡布盖着的银白色灯,正在透过毡布的纤维,发出微弱的、稳定的光。

沈惊澜开口问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那个人看着她,他说从密先生消失的那天起。他让我在这里等你,说你一定会经过这条路的,因为这条路,通向第二处聚集点。他停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烽燧的入口,他说我叫宋知远。

烽燧内部的银白色灯光,在他侧身的那一瞬间,照到了沈惊澜的脸上。光不强,但她的银线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回应,像是两条同频的弦,在同一个空间中被同时拨动了。